《轮回》破音

4、三．玫瑰

　　引

　　一轮圆月斜斜挂在深沉如水的夜幕中，发出清冷的光。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一个纤细的少女身着紫色华服，坐在楼顶一个高高的华丽的椅子上。她伸出手，手中凭空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轻轻一捏，玫瑰被捏开了，却是空心的。玫瑰花瓣顺着她细长的手指滑落，在夜风中飞舞着坠落。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明含义的笑，轻叹，“果然啊。”然后起身离开。

　　那把高高的华丽的椅子也随之消失。

　　1

　　午休时，莫莫下楼到学校内的小卖铺买东西。走廊很安静，没有人，从尽头的窗户透进的阳光很少，整个走廊充斥着清冷昏暗的色调。

　　莫莫买完东西，拆掉包装，发现走廊里漂浮着一小团柳絮。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完全陶醉于此时此景以及这个忘我的角色。

　　柳絮飘落得太慢，还没被她的指尖接到时，她便若有所感警觉地抬头——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有一个男生在看她。男生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莫莫立刻收回手，神情变得漠然。

　　她转身离开。

　　空空的走廊早就不见了那团柳絮的踪迹。

　　2

　　已经过去了十年，莫莫的容颜竟然毫无变化。

　　可洛怀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仿佛就应该是这样。

　　对的，就应该是这样——莫莫本来就应该是与众人不同的、仙人般的存在。

　　洛怀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地微笑了。

　　他念了她十年，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却没想到能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在走廊上

　　遇到。

　　洛怀回家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找到一张他认为最满意的纸，铺在桌子上郑重地开始写情书。

　　先是称呼——“莫莫”。

　　“莫莫”。姓和名是同一个字，咀嚼在嘴里不仅有了几分缠绵暧昧之感。如同一个昵称，让与她陌生的人叫起来觉得似乎瞬间拉近了距离。可亲近的人也叫她这个名字，与陌生人没有区别，又平添了几分距离。人如其名，她与人交往也是同样，不远不近。

　　只写了这两个字，洛怀就写不下去了，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3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背着我干了什么！”

　　“你有病吧你！不想过了就给我滚，莫名其妙！”

　　那时洛怀六岁，父母在屋外吵得失去了理智，无暇顾及孩子也会听见。吼声如雷，带着不顾一切的怒意，不断击中他的心。

　　他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偷偷地。他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可就是有无比的恐惧和难过。

　　外面怒骂声不绝于耳，门里的洛怀无声恸哭。

　　他趁爸爸妈妈不注意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是乱跑。停下的时候，他发现旁边是一个从没见过的花园。四周很安静，没有人。

　　他扒开一片花丛，发现中央有一个少女。

　　她坐在中间的草丛中，手臂圈着膝盖看着远方，在太阳的照射下，琥珀色的眼珠安静地凝视着一个方向，如同美洲狮捕猎的前一刻。

　　安静而野性。

　　那种美让洛怀止住了眼泪，只呆呆地看着那少女，不敢惊扰。

　　后来他总去那个花园，就被莫莫发现了。莫莫也不生气，告诉了他她的名字。六岁的洛怀就常常跟在莫莫身后，奶声奶气地叫“莫莫姐姐”。

　　4

　　洛怀回忆着，就又笑了出来。想了想，低头把称呼改成了“莫莫姐姐”。

　　即使他们现在看起来一样大，他总还是觉得对她直呼其名是不敬。

　　这封情书的目的倒也不是求爱，只是想表达一下他的倾慕之情。

　　——多么天真而虔诚的心情。

　　5

　　“你好，我叫洛怀。”洛怀在走廊上截住了莫莫，递上了情书。

　　莫莫闻声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清秀的眉目，想微笑嘴角又拘谨地舒展不开。——是那天走廊上的男生。莫莫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接过信走了。

　　洛怀看着她的背影，激动又失落，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见过一面而已，就递情书。”莫莫回家，拿出那封情书，看了看信封，拆也没拆直接扔到了纸篓里。

　　6

　　这天，学校组织春游去植物园。

　　莫莫不喜欢和那么些人在一起，自己溜到池塘边玩。

　　池塘里铺着片片荷叶，有含苞待放的荷花才露尖尖角。莫莫看着喜欢，却又距离花苞太远够不到，有点懊恼。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池塘。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荷花池里忽然开遍了艳丽无比的红莲！亭亭玉立，自顾自地怒放。

　　莫莫满意地笑笑。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笑容敛了敛，回头，发现远远站着洛怀，在看她。莫莫心里一咯噔，她是用幻术居然被人看见了。太大意了。

　　洛怀竟也没对此讶异，只是露出干净喜悦的笑容，冲她挥手：“嗨！”

　　“嗯。”莫莫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微微皱眉，“你不惊讶这满池荷花怎么忽然开了？”

　　她看见眼前男生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你没看我给你写的……信？”

　　莫莫疑惑，莫非之前和这个人有过接触？……可是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有点尴尬，耸了耸肩，安慰他道：“我回家找找。”

　　洛怀无奈地点点头。从十年前就是这样。

　　即使到了今天，即使他长大了，他也无法抓不住她，甚至无法跟上她的脚步。

　　她是那么难以捉摸。

　　她不属于任何人。

　　莫莫离开，满池荷花也瞬间恢复了成了几朵粉嫩的花苞。

　　7

　　六岁的洛怀第二次去那个花园时，欣喜地发现她还在，只是整个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莫莫身着火焰般的红装，蹲在地上，指尖所指之处竟立刻出现不同的盛开的花来！犹如花神转世，她神色温柔，又满眼风情。

　　洛怀看着，竟也不以为奇，那时候小，笃定地以为她就是神仙。

　　——即使是现在，他也还是觉得她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每次看到她，她给人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瞬息万变，让人抓不住，摸不透。

　　那天他的父母又吵架了，吵得锅碗瓢盆震天响。小洛怀又一次受不了惊吓地哭着跑出去，来到了花园。

　　谁知他不小心抽了抽鼻子，被莫莫听见了。

　　莫莫警觉地看向声源，问：“谁？”

　　洛怀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莫莫见是一个小孩，又可怜兮兮地挂着眼泪，语调不禁放软：“你怎么了？”向他招了招手，“来。”

　　洛怀听话地走向莫莫，抽了抽鼻子，说：“爸爸妈妈吵架了。”

　　“乖，不哭。”莫莫母爱泛滥，抱了抱洛怀，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从此洛怀就成了她的小跟屁虫。

　　几个月之后，莫莫忽然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那个花园一起失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怀总以为，她是回天上了。

　　8

　　莫莫回家后，从纸篓里好不容易翻出了那封情书。

　　她打开，看完后就抑郁了。

　　似乎隐隐约约可以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一直叫她“莫莫姐姐”——可这都是都久以前的事了啊！

　　本以为小孩子最无害了，没想到小孩才是最难缠的，都十年了还念念不忘！

　　莫莫抚额，很是苦恼。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她是巫女，拥有无尽寿命，和随机的魔力。她有两种能力，其一便是幻术。

　　这么长的生命里，最初的百年她领略了各种事物，对永恒的生命欢喜得紧，可再后来，日子也便越发的无聊了。

　　她渐渐只剩下两个爱好。

　　一是观望，看世间冷暖变化，尽收眼底，却从不插手。

　　二是扮演，扮世间各种角色，极尽美感，却只给自己看。

　　她不只是游荡在陌生人中间，也常常会找一个群体生活。——譬如学校。因为她不会衰老，所以在一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就得离开。

　　谁知道洛怀后来搬家，又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两人竟又遇上了。

　　9

　　莫莫看完信也没去找洛怀，他就只是在远处安静地看着她，并不打扰。

　　可即使洛怀从不打扰，莫莫也觉得很烦。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丢给他一个烦躁至极的眼神——洛怀就明白了。

　　他留下一个有些难过的眼神后，就不再出现在莫莫视线范围内了。

　　他从不会让她为难或者不高兴。

　　莫莫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洛怀知道她会幻术的秘密，而且又这么喜欢她，保不齐哪天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得尽快除此祸患啊……

　　莫莫眯了眯眼。

　　10

　　莫莫的第二种能力，是将别人的爱从那人的心里抽出来，幻化成玫瑰的样子。一旦捏碎，那人的对仰慕的人的爱情将瞬间消失。

　　她常常会把喜欢她的人的爱化成玫瑰再捏碎——她对情爱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惹麻烦。玫瑰要么是空心的，要么里面是水。当然也有极少数奇怪的——她就见过一个玫瑰花苞里面藏着一枚硬币。她看着好笑，还顺手把那钱花了。也有里面腐烂了的，一看就知道那人给的是多么肤浅龌龊的爱。

　　世间之爱也不过尔尔，她仅仅是把玫瑰捏碎，什么山盟海誓都消失无影。

　　下弦月如同银钩，细得危险。莫莫来到房顶，化出一把高高的椅子和紫色华服，看了

　　看天上的月亮，坐到椅子上——如同一个仪式，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手指轻捻，一朵玫瑰花苞便出现在虚空中。比以前的大些，也沉了些。莫莫嘴角弯了弯，好奇里面会是什么。

　　握着玫瑰，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冲她软软地笑。又出现一个干净的男生，冲她天真而欣喜地挥手。她一失神，手指已经把那玫瑰捏开——

　　忽然有玫瑰花瓣从她手里飘出，在月色下在风中漫天飞舞！

　　——那花苞里，竟全部是玫瑰！

　　红艳的花瓣久久不落，轻拂着她的眼，她的发。

　　像是被什么震撼了，她的眼里忽然落了一滴泪。

　　11

　　“后悔了么？想把他的爱唤回来么？交换吧，用你无尽的生命，只剩与他同亡的寿命。”占落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顶的边缘，对莫莫说。

　　“……是妖？”莫莫的那滴泪已经消失，她挑眉，感受到了同样不属于人类的气息，“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换呢？”

　　“唤回他的爱，与他同一刻死亡，不必忍受失去他的永生的寂寞，不是很好么？”

　　“那你为什么不和安遥一同死亡？”莫莫问道。

　　占落诧异地望向她。

　　“我刚刚发现我还有窥知别人过去的能力……不是故意的。”莫莫有点不好意思。就在刚刚那一刻，她忽然得到了第三种能力。

　　“因为妖不能进入轮回，魂飞魄散后，就不能再见到他了。”占落叹息道。

　　莫莫看了看她，摇了摇手指：“你的交易对象找错了。我不爱他。”

　　“那你哭什么？”占落皱眉。

　　“只是被感动了而已。”莫莫耸肩。

　　“你这样把他的爱消灭，他未必愿意啊。”占落看了看满地的花瓣。

　　“这样多好，他再也不必因为我而痛苦。要不我把你的玫瑰也捏碎吧，你也不用费心思复活安遥了——同时我也很好奇你的玫瑰里会是什么。”

　　占落摇头：“不麻烦你了。我是宁愿死去也不愿意忘记这爱的。”她刚想离开，听见莫莫在她背后说：“有时候轮回的方式不只一种。”

　　她的脚步停了停，没有深究，离开了。

　　12

　　洛怀本来在熟睡中，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惊醒！

　　心脏好难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空了……

　　不可以啊……

　　洛怀紧紧捂着心口。

　　他忽然想起了莫莫。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现在她混迹在普通人里，都历历在目。

　　想着想着，似乎安心了，他又重新睡去。

　　13

　　莫莫目送占落离开，注意力又重新放在了满地的玫瑰上。

　　忽然，她睁大眼——

　　那一片片的玫瑰正以肉眼几不可见的速度，艰难而坚定地聚拢到一起，最后，又恢复成了玫瑰花苞的样子，重回她的手心！

　　——那样的艰难，不可能是占落用法术做的，只可能是洛怀宁可浸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也不愿意忘记的爱。

　　隐然有幽香，暗暗浮动。

　　莫莫看着手心的花苞，久久不能言语，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少年纯白的、软软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