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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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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妈妈!——你,你在干吗?”她站在远处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妈妈披头散发,拿着一把尖刀疯狂地扎向血肉模糊、已然没了呼吸的爸爸身上,目露凶光,丧心病狂地哈哈大笑。
“啊……还有你……”听见她的声音,妇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停下手,嘴角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喃喃自语,转过头,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她。
她被那的眼神骇得到退了两步。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妈妈便握着剪刀向她冲了过去。她吓得尖叫了一声,惊恐地拔腿跑到海边——她家是坐落在海边的的白色别墅——用力解开绑在木桩上的系着的小船的绳子,跳上船,奋力将船划走,远离岸边。
她妈妈没有追上她,于是握着血淋林的剪刀,眼神刻毒地疯狂诅咒。
对于岸上的最后印象,是黑夜中仿佛能燃尽一切的大火,渐渐吞噬了白色的家园和女人的咒骂。
她躺在船上,把船桨放到一边,怔怔地,任小船随海潮飘荡。
脑海中迅速闪过舔噬夜幕的火,妈妈扭曲的脸,剪刀上滑落的血,爸爸的尸体。这些画面却如同一对毫无意义的乱码,丝毫无法被她的大脑理解。
海上风平浪静,偶有縠纹。浩瀚无边的海上,她随着渺小的木舟飘摇。孤独和无助如同习习的夜风和暗涌的海潮般不疾不徐地侵袭,最后深入骨髓。
一无所有。不知前路。
她抬眼,看向天空,却忽然感到了震撼:满眼都是星空,繁星在晴朗的夜空中安静地闪耀、隐匿,仿佛离自己很近,伸手可触。天地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大海和自己。海是她存在的依托,天空是视野中唯一的事物。
一刹那间,感到天空的爱。只剩她一个人时,天空对她的爱。
很微弱,但很温暖,很安静,很伟大。
那是一直存在的而从未被人发觉的爱。
那种感觉,让她无比贪恋,让她想要流泪。
放眼望去,天地狭长辽阔,苍茫一片。
“起来了,小岸!”一个声音穿透她的梦境,把她从那片天空中唤醒。
阳光打在脸上,透过眼睑呈现明亮的橘色。眯了眯眼,适应了阳光,小岸看见头顶的立交桥。此时已经有车呼啸而过,喧闹,短暂,接连不断。
——又是同样的一天。
她挣扎着从那片天空回过神,胡乱起了几口东西,起身向繁华路段走去。
小岸坐在路边,衣衫褴褛,头发脏乱,面前放着一只碗乞讨。
两个月前,别人把昏迷的她从岸边捡了回来。她失去全部记忆,然后莫名其妙的加入乞丐的队伍——有组织有计划,俗称“假乞丐”。每天讨来的钱全部上交,头领腰包很厚,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小岸没有办法,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在这个没有她的身份的世界她还能怎样存活。
她在繁华的路边乞讨,向路过的人点头哈腰,偶尔面前的碗里会有几声硬币掉落的当啷声。
刚开始是很不习惯,后来也就渐渐无所谓了——或许说是麻木更准确。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会记得她,如同电影里的群众演员只会在人的视线里一闪而过,无所谓自己演了个什么角色。
这样苟且活着,做苟且之事。
——已经麻木了。
此时是下午,街道上来往的人很少,小岸偷得闲暇专注地闭上眼。
集中精力,想要再回到那片夜空中去。
那片天空,以及那温暖微弱的爱,是在她卑贱冷酷的世界中唯一支撑她的东西。她如此贪恋天空的爱,只愿自此再也不会醒来。
她每天都会做那个梦。那也许是一个预兆,或者是记忆,又或许只是她大脑精力多余的产物——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她既没能力探究,也不想探究。
晚上的时候她也会常常仰望夜空,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梦里的感觉——这里的夜太繁华太聒噪,早把那微弱的爱掩埋了个干净。
“当啷。”硬币与碗撞击的声音让她睁开眼,街道上空无一人。身边的一只黑猫瞅了瞅她,没入街角消失不见了。
最近头领看小岸的眼神越发地急躁了起来。
她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有十六七岁了,已经有自己工作养活自己的能力了。如果去乞讨,不具有让人同情的年龄。
既然年龄无法让人同情,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使小岸变成畸形人。
但因为她身份不明,头领不确定她的家人会不会找到她而给自己惹上麻烦,才迟疑许久没有动作。
畸形的乞丐小岸常看见,据说这些年越发的多了起来。
那些人的四肢呈一种怪异的颜色,扭曲成奇异的角度。
她每次都装作没看见,因为不忍再看。那时她才觉得一句老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是对的。
使她成为畸形?
绝对,不可能。
如果真到那一天,大不了就跑,以后怎么样再说。
环视四周和她一样的乞丐“伙伴”。
她伸出手指向虚空叹了叹,低低叹了口气。
真肮脏。
“谢谢。”小岸抬头,向刚给过她钱的老人说。那老人步履蹒跚,从衣着上看,家境应该也不太好。
是这些人的善良,转换成铜臭,塞满头领的腰包。
小岸心里忽然特别难受。
“当啷。”又是两枚硬币。小岸心里更难受了,刚想抬头说谢谢,那人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保持同一高度。
“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用你的寿命来交换。想交换的话,记得叫我的名字啊,我叫占落。”面前的女子带着一脸神秘的笑意起身离开。
留下小岸一脸莫名其妙。
“占落……什么怪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头领越发地不满意小岸上交的钱数。
终于有一天,头领下定了决心,要给小岸做手术。
小岸想逃,然后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围住她,堵住她的去路,把她绑在一个小黑屋里,在门外看守她。
她用力想要挣脱束缚,却也只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一片,毫无实质性进展。
看着四周一片漆黑,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绝望和恐惧慑住她,她无望地等待,不知道判决的一刻什么时候会来临。
哭累了安静地闭上眼,那片安宁的夜空再次浮现。
真好……
她嘴角牵起一抹笑,不愿再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
“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用你的生命来交换。想交换的话,记得叫我的名字啊,我叫占落。”
“占落啊……”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随即摇摇头,不再理会。
“啊……终于需要我了么?”耳边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小岸吓了一跳,睁眼,看见黑暗中模糊的人影。
“说吧,你想要什么愿望?”占落问道。
“我想逃走!”小岸说。
“逃走之后就死掉了哦,你的愿望难道就是这个么?”
小岸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把占落说的话当真。
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想要,无限接近天空。”
身体上的束缚不再,小岸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没了占落的身影。
面前是一个坡,不远处是海。
海和天都是澄澈纯洁的蔚蓝,阳光暖暖打在身上,风轻轻吹拂。
美得令人陶醉呵。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地,小岸沿着那个坡走上去。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走着走着,她忽然惊觉坡越来越陡了,要小心翼翼地才能不摔倒。一望无际的蓝天没有云,置身其中却莫名给人危险的感觉。
美丽中的危险,如同刀刃一般锋利的危险。
小岸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却沉醉于四周湛蓝的海天无法自拔,仍然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越美丽越危险越不安。
终于,她来到了陡坡的最顶端。极目远眺,她忽然有微微眩晕之感。
感觉……和梦里夜晚的天空完全不一样啊。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小岸闭着眼轻轻笑着。
无论是什么时候的天空,都是天空。我就要,和天空融为一体了。
小岸伸出手,身体前倾——如同一场神圣的祭祀——坠了下去。
然后消失不见了。
占落手心多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她看了看小岸消失的地方,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