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破音

2、一．征途

　　“哔——”心电仪上绿色的频率终于拉成一条线，吊瓶里的液滴在小瓶里仓惶坠落，溅起几分凄怆。

　　病床上的老人合上眼，嘴边还有安详的笑意。

　　“遥……安遥……”老人身旁有一个年轻女子低低地唤着老人的名字。

　　“喂……”那女子又轻轻推了推他。

　　毫无反应。

　　她看着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眼神彷徨无措，如同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请问你是死者家属占落吗？请签一下字。”一个护士推门而入，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用近乎迷恋的眼神看着一个死去的老人这诡异的一幕。

　　“啊……”占落抬头，神情有些迷茫，“在哪签？”

　　“在，在这儿。”护士停顿了一下，说道。

　　“嗯……给你。他我可以带走吧？”

　　“啊……”护士没来得及说什么，刚发出了半个音节，就见占落拔了乱七八糟的针头管子抱起老人出了病房。

　　那护士被震撼得在病房里呆立了半天。

　　风穿过叶子，依稀低吟。鸟儿婉转啁啾，扑棱扑棱翅膀飞远了。

　　占落把安遥带到一片山林里，小心地把他放置在地上。

　　安遥安静地躺在地上，嘴角依然是那抹安详的笑。

　　占落看得心头火大，对他说：“别笑了！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笑！”伸手扯了扯他的嘴角。

　　“都死了，为什么还这么高兴呢……”占落声音低了下去，把头埋了下去。

　　久久。

　　她抬头，眼里没有泪。

　　但眼睑的弧度却划出几分哀哀的神色，眼睛已经是在哭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很小的时候她曾被孤立过。孤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可孩子的世界多小啊，支撑的力量太稀薄，一根支柱倒了，也许整个世界就塌了。

　　她孤独地坐在街角当旁观者，并对此有着莫名的执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或者多少个月，有一天忽然有个人走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我叫安遥。”阳光下他笑得那么温暖，瞬间将她救赎。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识。

　　那时他们住在乡下，两家离得很近。

　　后来安遥经常找她玩，两个人便慢慢熟稔了起来。

　　夏天的时候她喜欢拉他到院子里玩。她从石缝摘一枝野花，花很小，叶子很饱满。小心地把它的叶子一个个地拉下来一点，放到耳边摇晃，她一脸兴奋地告诉他那声音沙拉沙拉的很好听。他比她大三岁，那时只是笑她幼稚。

　　而今再想起来，其实也挺浪漫的。

　　后来两个人上了同一所大学。

　　某天下午，他和她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讲话。讲了些什么已经记不得了，无非就是平常生活里的一些琐碎的事。讲着讲着他忽然沉默了。她不明所以，一时无语。

　　“嗯……”他开了口，“我喜欢你。”

　　“啊，”她脑袋卡了卡，“就是情侣那样的吗？”

　　“嗯。”

　　“可是你知道吗，我是妖！”她还顺势做了个凶恶的表情，“不怕我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么？”她其实是猫妖，父母也都是猫妖，因为觉得人类生活很有意思，所以在人类的

　　地方过了几年，生下了她。后来腻了，就又回到了山林，留下不愿离开的她。

　　他只笑笑，不说话。

　　“真的！”她急了，变成原形黑猫的样子，又变了回来——如果他的反应对自己不利，大不了再抹去他的记忆。

　　“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叹息：“存活在你的体内，永远无法分离……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她看着他沉默。

　　因为妖可以通过修炼把寿命无限延长，所以在心智等方面的成长是要慢与同龄人类的。占落那时候对“喜欢”真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对于眼前的人这么郑重的感情，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安遥把她轻轻拉到自己眼前，低下头慢慢覆上她的唇。唇齿缠绵，销魂噬骨。

　　占落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用余光看见落日透过郁郁葱葱的缝隙射进窗内，光芒温柔而古老。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心智成熟后喜欢上他，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再后来两个人就结婚了，但是没要孩子。她可不敢保证一只猫妖和一个人类结合出来的原形是什么，搞不好猫不猫人不人的，那可吓人了。

　　她经常会变成猫陪他玩，一人一猫滚作一团时她还不忘小心地收回锋利的爪子。

　　有一天安遥抱着变成猫的她出门，邻居看见了和他打招呼。

　　“怎么从来不见你老婆和这猫一起玩啊？”邻居笑呵呵地问。

　　安遥一惊，以为邻居发现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她是不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吧？唉，我老婆也是，死活都不让我在家养。其实我挺喜欢这些宠物的……”邻居自问自答，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安遥无语，低头看了看占落。她耷拉着脑袋，估计也挺无语的。

　　“喵……”占落用爪子挠了挠安遥的衣服，不欲与邻居多耗时间。这一声打断了邻居的牢骚，却也引起了邻居的注意。

　　“这猫很漂亮啊！”邻居赞叹了一声。

　　占落慵懒地眯了眯眼，一看就是被邻居夸得舒服了。

　　邻居见这猫可爱，心生喜欢，伸手想要摸它。安遥又是一惊，眼睛睁大，眼睁睁看着邻居的手渐渐靠近，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喵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猫从安遥怀里逃窜，无声落地。

　　占落也不理人，兀自竖起尾巴，身子微微弓起来。安遥知道她是不高兴了，于是跟邻居说了声“还有事儿”抱起猫走人。

　　开玩笑，老婆差点都让人摸了！

　　再后来的日子就那么过去了，只不过要常常搬家，因为怕周围的人发现占落不会老去。

　　安遥是人类，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于是占落一天天的渐渐心生惶恐，怕忽然有一天安遥就消失了。

　　最后有一天，他就真的消失了。她无法再看到他那双温柔的眼。

　　占落抱膝坐在安遥身边，以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姿势。

　　可始终都再没有那样一个人来到她面前，温柔地以一个邀请的姿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再也……不会有了。

　　阳光安然弥漫。

　　她知道一种法术，可以将死人复活。需要将他人的寿命、生命力以及导致想要复活的人死亡的器官转移到死者身上。但因逆转生死逆了天道，施法者将遭受天劫。她不过是个仅有百年道行的小妖而已，如何能抵挡严酷的天劫。

　　占落双手紧握，又慢慢松开，最后紧紧交握在一起。缓缓将目光移到安遥脸上，她眼神犹豫。

　　片刻后，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可如此漫长而寂寞的岁月呵，我怎能没有你的陪伴呢。

　　纵使结局是我永坠阿鼻，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占落垂下头，在安遥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将他安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施法冷藏，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山。

　　踏上征途，无论是通往天堂还是地狱。

　　只为了复活，我的爱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