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寒城》慕九越

8、朱喙

　　她突然有了些知觉，意识在黑暗与白昼之间交替。
　　朦胧间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有几分熟悉的味道，“绝对不可以！那里是……之间的禁地，怎可带一个外人进入，若他泄露了此间的机密，那该怎么办？”
　　那清淡的嗓音沉沉响起，“……从来不欠人人情。”
　　“可是……”
　　只含糊几句，便又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知觉是因为针扎在身上的疼痛感，止水残存的意识在挣扎，这银针扎的好没技术，即使是疗伤也要扎对位置啊。
　　心里本着不能在遭罪的初衷，止水费力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蓝衣的姑娘在看着她，止水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天池……灵阙……云门……”
　　那姑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依次扎在止水所唤的穴道，止水感觉疼痛渐减，不由得舒了口气，再次昏睡过去。
　　真正醒来时，止水第一感觉是冷，好冷，非常冷，却有一股淡淡的冷莲香气很是宜人。
　　刚要睁眼，却听见有声音逼近，连忙又乖乖闭好。
　　“她怎么办”似乎是风葬的声音。
　　许久，在止水因为不会有人回答的时候，又一个淡漠的嗓音道，“扔出去。”
　　止水一个激灵，赶忙想要张开眼，然而比她更快的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戳在了昏睡穴上。于是止水又悲催地昏过去了。
　　止水醒的时候，还是在那家客栈里，只是已经空无一人，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个梦境。
　　止水沮丧地从梓山徒步回安城，很显然，她所经历的地方是一处隐秘的所在，不想让外人知道，为了救她不得已将她带入了那个地方，然后……又被他们打昏了扔出来。
　　这真是太让人沮丧了，学了那么多年的武功，却还是让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制服，止水的心中充满了忧伤。
　　明珠还没有找到……
　　这更加让人忧伤……
　　因着止水的悲愤心情，回城的路上又碰见装扮成茶客的李老三，所以就没怎么手下留情。止水稍稍戏弄了几次，倒觉得舒畅了些，但不想这番打斗却引了一辆马车停下来，马车的主人斜斜挑了帘子探出看了看。
　　温润的一张脸，月白的衣，不是凌宣又是谁？只是他身侧多了个女孩子，约摸十一二岁，见了争斗热闹透出几分欢喜，不住地邀请她上来同行。
　　止水却挑眉望着凌宣。
　　凌宣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侠义，在下能与姑娘同行，是在下有幸。舍妹凌妍竭力相邀，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推辞为什么要推辞？
　　止水利索地跨进马车，挑了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粉嫩嫩的凌妍立马崇拜地凑上来。
　　虽然止水与凌妍相差些年岁，但是她素来大大咧咧，对小孩子的耐心倒比对待旁人多些，身上有趣的玩意又不少，很快便得了凌妍的欢心，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唤着。
　　到了安城将分手之时，凌妍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只嚷着陪她逛逛。若不是凌宣及时咳嗽了一声，只怕这小妮子早溜的没烟了。
　　止水看了眼一路上都含笑不语的凌宣，心里也是一片澄澈，凌宣载她入城不假，但若再跟着恐怕就有些不知趣了。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绘着玲珑花样小瓷瓶，笑着给了凌妍。
　　“这是什么啊？”凌妍说着拔开瓶塞，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凌妍不由地打了个喷嚏，倒将瓶里不少粉末喷到了凌宣的衣服上。那香气渐渐淡下来，却也变换了多种气味，有各种花香，还有草木清新的气息，越发宜人。
　　凌妍自是欢欢喜喜，毕竟是孩子，得了新鲜玩意，也没那么十分缠着止水了。止水告了辞便潇洒地离开了。
　　本来是有很多问题的，比如云饮轩的少年是谁如今又在哪她受伤疗伤的地方又是哪？但是问其实也是无用，倒不如自己去查探。
　　止水趁着莫临溪去了华山，折回了南宫府一趟，寻回了自己落在那儿的东西。掐指一算，仿佛明日便是中秋，止水连连一叹，往年中秋哪有这样的忙碌。
　　不过应该很热闹，特别是……凌宣。
　　那迷酥香可不是那么容易洗掉的。止水弯了弯唇角。

　　圆月高悬，一寸寸银白月光洒满繁华人间。
　　桂子飘香，华灯初上，安城少有的热闹，一缕流水如飘带般绕了半个安城，时有人家摇着乌木船晃悠悠地在灯光与桥洞里穿梭。
　　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色的衣衫，不分富贵贫贱，在这个团圆的日子，祭了月后都涌出来观赏满街各式各样的花灯。
　　观潮，赏月，安城中再也没有比云集客栈更好的地方了。一方窗楹半推开来，一方不小的雅间，一方临水，一方临街。
　　雅间里，凌宣将一个小巧的紫檀盒推向面前的人，风葬跪坐一旁停止了拨弄香炉，也同样侧头看着那个人。
　　“洛兄，抱歉，此番祸事因我而起，我实在有些不安。”
　　“无妨。”那人淡淡道，“你为送这九叶芝而来，我焉能责怪于你。”
　　风葬打开了檀木盒，金丝绒上躺着一支玉白色的九叶灵芝，色泽莹润，的确是不世良品，面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公子，这对你的……”
　　那人打断了风葬的话，“收起来吧。”
　　风葬一怔，慢慢低头应了，“是。”
　　屋子里又寂静下来，只余了袅袅的青烟缭绕，氤氲地那人容貌模糊，看不真切。
　　凌宣对于他的冷淡并没有什么反应，敛袖提壶，倒了杯茶水推了过去。
　　那人缓缓捏住了茶杯，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衬着墨色的茶杯，生生有了三分艳色。
　　茶杯到了没有血色的唇瓣，稳的没有一丝涟漪。
　　“来了。”
　　他语气极淡。
　　凌宣先是稍稍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像窗外看去。
　　不远处的街边，雪色的木芙蓉已然开到荼靡，枝上挂着的两盏纸灯已燃到了尽头，微微黯淡的灯光衬的木芙蓉如玉脂一般莹润。
　　那似雪花树下走出一绾着男子头发的女子，她挑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肩上还停留着一只秀气的鸟儿，淡淡的烛光笼罩在衣衫上，她的眸子里噙着一缕浑不着意的笑。
　　她没有刻意装扮成男装，一袭青色的衣衫与化名孟息时的却一模一样，只是洗去易容，本来清秀的眉目在男装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洒脱的意味。
　　也许是止水的灯在这街上显得太过于精致，也许是止水这副懒散的模样太过引人注目，她走到哪，哪就有胶着的目光。
　　靠在父亲腿边一个孩子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灯，眼中流露出渴望。止水侧头与那孩子对视一眼，扬扬手里的灯笼，“嗯”
　　孩子的眼睛像是粘着那灯似的，止水便随手将那灯递了过去，又顺手捏了把孩子稚嫩的脸蛋。

　　“原来是她!”凌宣有几分惊讶。“孟息……怪不得在城郊看见时有几分眼熟，她竟是个女子。”
　　风葬也开了口，“在梓山的时候，她曾助了我一臂之力，本是想问我在云饮轩的……”说道这，她颇为复杂地看了眼那人。
　　“不过是闯入浴室寻求庇护而已。”那人清清淡淡地笑起来，“也没什么事，我收了她一颗明珠作为答谢，也算是两不相欠。”
　　“说起来，她的易容术也的确了得。”风葬对止水的易容颇为认同。
　　停在止水肩上的那只朱喙白羽的鸟儿忽然尖叫一声，朝着云集客栈的那扇半开的窗扑了过去，落在窗外的树枝上，直直地盯着凌宣。
　　止水似是漫不经心地朝鸟儿飞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喙鸟”凌宣怔了怔，心里闪过几桢画面，仿佛什么呼之欲出。
　　“迷酥香!”风葬低呼一声。
　　朱喙鸟嗜迷酥香，在三里之内，但凡有迷酥香的味道都逃不过朱喙鸟灵敏的嗅觉。有不少人想将朱喙鸟训练成追踪的工具，但是迷酥香极难调配，且气味浓烈，而朱喙又是吉兆，数量又少，所以很多人都放弃了这个念头。
　　凌宣闻了闻衣袖上隐约的草木清香，显然是改良过的迷酥香，气味淡了许多。暗想这女子当真思虑了得，竟能凭着几丝痕迹就能找到这，登时心里既是清明又是歉疚，“洛兄……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那人并没有说话，手中握着茶杯，桌上落了半幅料峭雪色的衣袖，“我记得……那位快回去了。”
　　风葬点头，“是，大概再过一个月就到了。”
　　“让洇苑回去吧。”
　　风葬瞪大眼睛，“可是半个月后的重阳……”
　　“无妨。”那人说道。
　　“有客人要来了。”他抿了口清澈的茶水，“去安排吧。”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雅间门外果然响起了敲门声，“公子，有客求见。”
　　说话的那人却不是门外的随从，是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