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寒城》慕九越

19、解毒

　　南宫吟轩蓦然一惊，九步断魂散这个名号他是他听过的，无色无味，入水即融，服食后一柱香内就能毒气攻心，死于非命。本在毒谱上也算不上什么极其厉害的，但因为它发作起来速度极快，药性极猛，重要的是，几乎是配不出解药的，所以天下毒物，排行第四。
　　他几乎没有听过有人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活过半个时辰。
　　止水轻轻将凌宣扶到墙边，又推宫点穴，阻止毒气蔓延，然而他还是气息渐促，面色越发苍白。然而就算这样全身犹如刀刮般痛苦，凌宣仍是咬牙不出声。
　　“凌兄……”止水关怀焦虑地看着他，手指间捏着几枚银针，“你现在感觉如何？”
　　“心口犹如窒息……腹痛，全身无力。”凌宣声音细微，止水只得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听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凌妍哭着扑过来，被南宫吟轩拉住了。
　　他每说出一个症状，止水的银针就迅速扎在几个穴道上，既快又准。待凌宣说完，面色竟渐渐恢复些颜色，只是还是惨淡的厉害。
　　止水看着凌宣涣散的目光，心中踯躅几下，便咬牙撕开衣袖，露出雪白晶莹的手臂。本来一直在关注止水动作的南宫吟轩愣了一愣，随即看见她抽出一把匕首在手腕上用力一划，大量的血液涌了出来，止水连忙将血凑近凌宣苍白的嘴唇。
　　凌宣本已痛到接近昏迷，鼻尖突然被浓烈的血腥味所充斥，本来血腥味甚是惹人厌恶，但是这血的气息竟隐隐有几分香甜的滋味，他不由得张开嘴，咽下几口腥浓的液体。
　　说来奇怪，这液体一入腹中，热热地化开，将那极端的痛苦消散了几分。凌宣恢复些意识，勉强张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散落在脸上，所见的一切都透着几分朦胧的味道，迷迷茫茫中似乎只有眼前那张脸最为清晰，素净美好，只是显得有点苍白。他不由地想伸手去抚摸，可终究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收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南宫尽收眼底，他一方面握住凌妍的膀臂，不让她去打扰止水，一方面却又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微弱的火光在他眼底照亮了一片难测的神情。
　　止水见他有苏醒的意思，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于是撕开衣裙绑住了伤口，又再次探了探他的脉象，思虑几番，豁然站起，迈向木门。
　　从始到终一言不发的南宫吟轩终于动了，他拦住了止水的去路。
　　止水看着他，眼中一派平静，“南宫公子，我要去采药。”
　　南宫吟轩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语气冰寒，“你知道外面什么情景吗？出去采药？九步断魂散哪里有解药？”
　　门外一片寂静，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到底隐藏着什么，是来势汹汹的杀手，还是巨大的陷阱。
　　止水不耐地拨开拦住她的剑鞘，“难道你因为我会借着采药逃跑南宫公子，那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我能跑去哪里？”
　　南宫吟轩再一次拦截她，剑眉紧皱，“你怎么知道是冲你来的”
　　“凌兄的水壶，本是我的，再者，你收到这幅画，难道别人就收不到吗？”
　　南宫吟轩一怔，“他们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我没有空跟你讨论这些名门正派为什么会是用这样的手段。但是我告诉你，如果我再不出去，凌兄就会死，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凌妍拉着凌宣的袖子，哭声哀恸。
　　南宫吟轩目光微微闪动，但还是站着不动。
　　止水勾起唇角冷笑，“名门正派又如何南宫公子你不也是名门正派，随意污蔑一个人难道就正义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难道就正义了!”
　　就在南宫吟轩愣怔的那刻，止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抽出水吟剑，手捏剑决，手腕轻转，脚步在瞬间变换了几个奇异的方位，身形如鬼似魅。
　　南宫吟轩甚至没有看清她手上的剑势，只在眨眼之间，一声尖锐的风啸后，那剑尖微微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咽喉。
　　这是极为高深的一招，哪怕是一点点的失误，功力一点不足，这招就会轻易被人破解，可使得好，就是无人能比的杀招。
　　可如今在这年轻女子手里使出来，行云流水一般优美，没有一丝凝滞，剑转承寰，无一不称得上精妙二字。南宫吟轩师承其父，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的好手，可是面对这一招，尽管的确失神在先，可是却在电光火石间被制服，这份功力，可见一般。
　　止水微抬下颚，将剑轻掷入地，“如果真如你所想，我想逃走，南宫公子，我想你留不住我!”
　　她眼眸澈亮，似乎满天的星子也不过如此。
　　南宫吟轩静静看着她快步离开，在门处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对他说:“照顾好他们。”他们自然指昏迷的凌宣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凌妍。
　　她虚按一下因为激烈动作而再次渗出鲜血的手臂，推开门，走入茫茫夜色中。
　　南宫吟轩看着插入地面的水吟剑，怔怔出神。

　　止水刚一推开门，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浓烈的杀气，她看了看远处的湖泊，那里存在着不少的草药。
　　她对那些杀气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走，然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细微的脚步声，每一停下，那脚步也随之停下。止水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等待她离开客栈，再一举杀之，以绝后患。
　　她停在那一片湖泊旁，蹲下采了几味草药，杀气顿时浓烈了许多。止水顿了下，随即笑起来，以内力将声音传出去，“即使你们想要我的命，也要等等，如果太心急，我可能会将南宫家的人也拉入这趟浑水里。”
　　这带了一点胁迫的意思，南宫家在江湖上的势力可不容小觑，他们若冒然动手，万一惹到了南宫家，可能会多出多少麻烦谁也估计不到。只是他们实在拿不准南宫吟轩对止水的态度，说是朋友，又横眉冷对，说是敌人，又一路同行不曾动手。
　　掩藏在草丛里的杀手停了停，似乎有谁下达了命令，又朝着远处退了些。
　　止水悄悄将草药放在怀里，慢慢深吸一口气，猛然从湖边跃起，施展开登云步，飞速掠过枫林。止水对自己的轻功向来自信，若说她在武学方面的确有所不足，然而在轻功这一块，就连曾经独步江湖的师父，也不能不说一个好字。
　　因此止水很快将那些人甩到身后，眼前光景急变，背后却飞来几簇暗器，裹着风声逼近。止水连忙身形转变，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才落下，却一脚踩在水面上，尽管知道不过是湖边一小片浅水，止水在乍惊之下，又再次掠起。
　　这是个严重的失误，两枚暗器狠狠扎入肩胛，止水痛的眉头一皱，知道这只是对方对自己的一点小小的警告，却也不敢耽搁，只提气快走想早一点赶到荒废的客栈。
　　当南宫吟轩再次看见止水的时候，就是一副狼狈模样，肩上渗着血，长发散落。她一进屋，立刻扑向凌宣，从怀里掏出草药搁在一个瓷碗，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檀木盒。
　　止水看了眼南宫吟轩，又毫不犹豫地打开盒子取出九叶芝，取其半，混着药草研磨。又因着九叶芝不能接触铁石尘土，止水只好从头上拔下唯一一根束发的玉簪，快速研开药草。
　　墨绿色的药汁很快铺满碗底，止水嘱咐凌妍扶起凌宣，将药汁缓缓喂予他。
　　不消片刻，凌宣果然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睁开双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成一点落在止水身上。
　　南宫吟轩心里的感觉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九步断魂散的毒性虽然只是听说，却也令人闻之变色，然而在她手里，不多的草药却能轻而易举地解开这种剧毒，这种天赋，可以说是钦佩了。
　　止水心里终于落下了巨石，轻轻舒了一口气，“还痛吗？”
　　凌宣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
　　止水惊疑地去探他的脉搏，却被那双修长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刚好的力道，不会太紧，不能轻易挣开。
　　她微微一愣，抬头去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她，专注地容不下其他。这样的感觉让止水微微不适。
　　“凌兄……”
　　他忽的又移开手指，轻轻点着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受伤了。”
　　他的神色又在那一刻回复了温润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温柔不过是错觉。
　　止水点点头，利索地点了穴道止血，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再次站起来。
　　凌宣的眼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斑斑血迹衬着白色的衣袖，分外地刺眼。
　　他微微阖了眸，心中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感情所充满，那种感觉，似乎比刚刚毒发更加令他不适。
　　那应该算是一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