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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陈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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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陈妩媚 (陈美丽)
‖我的心灵恍若已处于一个从来未曾到达的世界,每天面对着一群群毫无逻辑(根据某句名言:处在爱情当中的人都是毫无逻辑的人)的年轻人,我像个孩子或者更像个哲人,远远地凝视着不可思议或者荒唐可笑的一幕幕,远远地凝视着那渐渐老掉疮痂的过去。
‖为什么报纸上“杨天命”这三个字还能刺痛我的眼球?我把以前曾经对瞎子的同情转移到自己身上来。谁又能知道我作为一个明眼人的惶惶痛苦与悲哀呢?
‖记忆的创伤,时间无法治愈,“一览众山小”的气概才是良药。对于过去的种种般般,我们一直在攀登顶峰。回望过去的起起落落,心里漾起的是一股豪迈与成就感。把可怜与悲哀抛给身后的人,幸福就留在心中。“杨天命”、“罗旦”、“孙子牛”、“张阿宝”,这些名字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些人同街上每天与你匆匆擦肩而过的行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惟一不同的是你此时的心境,它决定了你的沉堕执迷与涅槃重生。
‖窗外的阳光再次照射进来,照进我的心里。我抓起那张张印有“杨天命”三个字的报纸去擦拭橱窗的玻璃,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老师擦去布满黑板的各种答案。对坐的小情侣们依然忘情故我;墙角的小蟑螂还是会偷偷溜出来又匆匆忙忙跑回去;罗旦、孙子牛、张阿宝这些人又不知道坐在哪个公园里打瞌睡去了;路旁的树叶也在阳光下迎风飘舞……这真是一个和谐而又安详的下午。
‖我这种平静的生活并没能持续多久。不幸的唐姐终于病倒了。她宁愿用自己健康而年轻的生命换回不忠丈夫自甘堕落的生命。我毫不怀疑上天是不长眼的,它忍心将这么多的痛苦与不幸降予一个如此无辜善良的女人!以前我总抱怨上天待我的命运太不公平,自从认识唐姐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原来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这些与我们的姐妹情谊让我对她的病感到非常难过与担忧。
‖唐姐请来了她的远房侄女同我一块上班。辈分上是她侄女,年龄却和我差不多。她的名字叫唐雅(配上那副眼镜,的确让她更显温文尔雅),和我一样是个乡下出身的姑娘。这更增添了我对她的亲近感。最初几天,她对我确实很友好,虚心地向我请教各种问题。还不时从外面买来许多小吃与我一起分享。我觉得她会是在唐姐之后我第二个有幸结识的好姐妹。但是,我真的太天真了!
‖唐雅不仅接受能力强,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领似乎也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在不久之后,她就开始反过来教我这里该这么做,那里不能那样做了。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听她的,因为她讲的似乎都很有道理,况且她又是唐姐的侄女。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执行,无条件地执行。但是,我心里就是有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我想我不能把它表现出来,否则连我都会瞧不起我自己的。
‖但是过了不多久,我就从她对我的那些愈发变本加厉的指正和使唤中,感到了明显的批评意味。仿佛我在她面前倒越来越像一个淘气不懂事的小女孩了。简直太过份了!我还能无动于衷像个傻子一般继续忍受下去么?我需要反抗,不过得需要良好的时机。有一回她居然教训我把熬糖锅和盛糖桶洗得不够干净,非得让我重洗。我恨不得立即扯下她那副使她瞪着我的眼睛变得更大的白边框眼镜,摔在地上或者干脆扔到外面。如果不是耐心极好的话,我相信是没有人能够忍到现在的。我本打算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再反抗,如果我现在突然提前以非我本意的野蛮方式执行决定,那可不能怪我!
‖有一段时间没有光顾的罗旦最近又来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几天不见,这罗旦还真不是以前的罗旦了——斯文成熟了许多。只是一下子让人挺难适应的,不过现在这个罗旦较之以前那个罗旦,确实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很快,我发现唐雅极有可能是喜欢上了罗旦。这并不是从罗旦来店越来越频繁的次数,也不是只要罗旦一到来她就舒缓了那张紧绷而拉长的脸孔,或者因为罗旦与她毫无顾忌的谈笑远远超过了对我的关注,而得出来的。我可以肯定地说,罗旦与她大部分的聊天接触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做表面样子的,做给谁看呢?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做给我看的。像唐雅这般鬼一样精明的人,竟然丝毫不能察觉,惟一的理由便是她自己爱上了罗旦。只有陷入爱情当中的人,才是最不可思议、最犯糊涂的人。
‖我像一个成熟的猎人利用冷静和理智的分析,寻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的机会。无疑唐雅此时的爱情是一个错误,我就是要利用她的错误狠狠地反击她一下。我知道这个计划实施起来一点儿也不难,罗旦本来一心在我这儿,我只要对他表示认可和接受,相信他就会立刻毫不犹豫抛下唐雅那个“道具”,扑向我这儿来。唐雅这个贱女人,绝想不到在她自以为是靠自己的魅力从我身边夺过去的那个男人,平时可以与她尽情畅快地聊天、而把我冷落在一边独自干活的那个男人,竟会弃她如敝履重投于我的怀抱。我相信,任何一个女人受到这样的打击,不会疯掉也会半死不活的。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就要笑出来,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要笑,还要继续装作受她欺负的无辜可怜样儿,让她获得更大的满足感,让她更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这样才能麻痹她,才能让她摔得更痛、更惨!
‖但是,是不是我弄错了?在面对罗旦那颗光得发亮的脑袋,以及张开无比难看而且喷出一股怪味的嘴巴之前,我几乎忽略了在这个计划中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我不要命了?还是疯了?不然怎么会为了一时冲动的复仇欲望而牺牲自己一辈子自幸福!我可能爱上他吗?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爱上那个曾经真正让我心动过的男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勉强自己才会爱上这样一个在第一次见到我就像傻瓜一样张开嘴的男人。
‖我的心思迷茫而又空洞,沉默又将我拉进了回忆。儿时的小叔总是最顽固、最大篇幅地占据着我的记忆。像一部经典小说,总令我爱不释手,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地去翻阅它。还记得我们在夏天的日子里去钓麻拐,小叔总说我不专心,把虫饵东晃一下、西荡一下,活该钓不到麻拐。可是他哪里又知道我心思无法集中的原因呢!有一次在和大家玩的时候,我不小心摔进了泥里(那时候谁家的孩子不是泥里滚大的呢),还把□□撕开了衩,大家都在讥笑我、羞辱我,把我当成了最大的笑料,只有小叔跑过来拉起我,并试图制止周围洪涌而起的嘲笑。我一个人负气跑回了家,独自抱着小花伤心可怜地哭泣。当我看到小叔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跑回来安慰我时,又不禁破涕为笑起来。那时候的泪水都是甜的,空气中总是飘荡着幸福的味道;那时候,我们的土堆一天也堆不到顶;我们的心情一天都是愉悦舒畅开心快乐的;我们吃草的牛儿宁静安详自由自在;我们走过的路上溪水欢唱花儿开放还有雷声阵阵把我们滚进路边的小草棚;我们的歌声和笑声总是飘荡在鸟儿飞过的天空;那时候的日子总在我的梦里一次次回现……
‖陈敏钟是我这辈子惟一觉得亏欠的男人。我希望他能忘记我,忘记我给他造成的伤害。我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女人。但是以他的性格,以他的条件,我知道,这都很难。所以我一直很难过,我不仅因为自己的惭秽自私地逃避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且更毁掉了他的幸福。——后来在我的一次回家中,听妈妈说以前他们准备介绍给我的那个男人因车祸死了,那个男人还曾经给生病住院的妈妈寄助过医疗费,他就是陈敏钟!——我小时候非常反感大人们残害动物的行为,每当家里宰鸡杀猪而我又无法阻止的时候,我都会选择远远避开或整个蒙进被窝中,直到不能听到一丝屠刀下的悲鸣哀号。现在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行为,原来是多么地可笑。
‖可是,我既然不能拥有敏钟给予我的纯真爱情,难道就还不可以有像罗旦这种只有□□的爱情吗?男人可以受□□操纵不惜欺骗伤害我,我为什么不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可以无情抛弃那样钟情于我的陈敏钟,为什么就不能轻易甩掉只是凯觎女色的罗旦?我已经受够了男人对我的遭贱,凭什么还要忍受女人对我的遭贱?
‖每当见到唐雅那颐指气使、目空一切的样子,我几乎都要失去理智。每当想到反抗成功之后,唐雅那旱地里的焦瓜一般蔫耷耷的样子甚或不得不认低服软的神态,我就像吃了强心剂一样抱定了实施计划的决心。
‖正是由于拒绝了陈敏钟的爱情之后,才让我发觉放弃理想爱情的可怕。我不知道那样将会比死去有什么好。但是,相对于目下捍卫自尊的反抗计划来说,那遥遥无期的真爱早已被我冲昏的头脑暂时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从一阵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弄傻的想象纠结当中回过味儿来。此时罗旦面向我不自觉地咧开了平时很懂得小心谨慎保持不过分张大(以免暴露满嘴被烟熏得焦黄的、不规则的、阴森可怖的獠牙)的嘴巴。——这个家伙,他这么对着我笑干嘛?难道是我今天脸上的脂粉什么地方搽得不够均匀,还是我自己偷偷描的不规则的双眼皮被他发现了?但我还是相信,通过我明确的表示,他已经认定我是被他那自以为十足的男子汉魅力所深深折服了。他问我点饮料的时候,乐颠颠向我献殷勤的样子,就像一条哈儿狗坐在地上,张大嘴巴伸长了舌头,垂滴着涎水,等待着主人施舍的骨头。我一面违心地对他展现出爱慕的笑容,一面又在内心忍不住一阵阵对面前这位光头小丑的厌恶。但是我想,比起成天受唐雅那个土包子的窝囊气,只要他不把那张臭烘烘的嘴巴贴到我的嘴巴上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呢?
眼见我这破天荒头一次对他显示出的好感,显然令他难以克制激动兴奋的心情,毕竟他平日里那些费尽心思的卖弄讨好没有白费。他是真的丝毫不怀疑我对他突如其来地转变,把我以前对他的所有冷漠,都只当作我出于女孩的矝持、而不得不隐藏内心对他的爱慕?还是他压根儿就不在乎我所思所想,只打算不择手段如愿钓上我这条傻装清高的鱼儿?我想这么多干嘛,我只管实施自己的计划,又不可能去真的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