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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陈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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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7 陈敏钟对陈妩媚(陈美丽)
我是个本份、没什么梦想的人,我现在惟一的梦想就是在你今后的人生舞台上永远有我陈敏钟的一个角色。我相信,只要没有哪个不识趣的家伙愚蠢地上来瞎搅和一番,这个愿望是不难实现的。可是我知道,总是会有人无法抵抗你的魅力,而要愚蠢地上台来自以为是地蹦跶几下的。我只有冷冷地等着看他们丑陋地献罢殷勤,最后被你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颜面扫地灰溜溜滚下台去回家用被子蒙住傻瓜脑袋的那一刻。当然,也不排除战斗力强、不甘失败、卷土重来的。就像那个早已被你踢下舞台的杨天命,在见到我们的爱情之火燃烧正旺的时候,这个小丑却忍不住要上来搅弄一通。你敢说那次夜宵摊上他的出现是绝对的偶然吗?你怎么又能肯定他没有在背后搞破坏阴谋拆我们的台呢?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和你之所以这么短暂就莫名其妙地分了手,一定是他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他这么下作的勾当你一定还不知道!我决定给你打电话把真相告诉你。
可是当我拿起电话我又开始犹豫了,我想你会不会又因为轻信他的花言巧语而和他好上了,而此刻他会不会又正好在你的身边?我这通电话一打过去你会不会又认为我是因为嫉恨在拆你们的台?思索良久,最后我还是决定给你打个电话,毕竟我们分手也是和平的,不是情人还是朋友。可是电话里提示对方是空号,我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拨错了,于是又迅速重新将这串熟悉的号码按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我又打电话给我那位同事,同事告诉我他老婆说你昨天辞职没干了。
“那她工资呢?”我问。
“两个月工资都发给她了。”
“你丫不是说那公司总是拖欠工资的吗,怎么说发就发了?”
“我老婆说她们公司因为新店带动影响,又起死回生了。再说‘新劳动法’一出来,大家纷纷要告劳动局了!能不发吗?”同事对我的光火很是莫名其妙。
仿佛上天捉弄似的,在这秋叶尚未落尽的时节,一切都开始抬头和我作对来了。我和我的爱情失之交臂,又到哪里再去寻找它回来呢?从此,我只有日日坐在孤寂难眠的黑夜中,独自静默你的微笑……
我只有靠回忆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我的情绪一度消沉,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干过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有时会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一面看电视,一面和我笑谈,我于是走过去,仍然坐在你的身旁,听你动情地给我讲述关于电视里的爱情故事,为你拭去脸上带笑的眼泪;我有时走过厨房,会见到正在炒菜的你那回头一笑,当我正开心的时候,你忽然不见了,我跑过去抓着你刚才握的菜铲,砰砰砰地敲个不了;我有时走进你的房间,望着抚着你曾经碰过使用过的一切,而如今,它们还在,你却走了,无底的悲伤涌上来,我只能紧紧抱着你曾经盖过的被子,一夜泪流到天明……
是的,你走了,带走了一个快乐的我,却留下一个悲伤的我。这份残忍,不是你对我的,是我对我自己的,是杨天命对我的!
8 陈妩媚 (陈美丽)
我走在河边怡人的风光带,却无心欣赏这里的风景。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以后将要过的生活。我很诧异在这个城市里惟一如此景色优美、空气新鲜的地方,竟是如此的空荡无人——除了我和那个悠闲地躺在一张垫着性感女明星画报的椅子上沐浴阳光的流浪者,此时他看到了一脸木然行走的我,发出了很不在意的笑。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人了。金色的阳光投向这个世界,却照不进我晦暗的心里。这个世界都没有接纳我之处,除了眼前这条金光闪闪的河,我想,只要纵身一跳,就连波浪也不会很大,就连一个人也不会看见,只有那流浪者嘲笑的一瞥。
我继续向前走,发现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吊着一根带子,带子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的男人!我走到他面前,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带着悔恨的泪水,告诉我他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业,还欠了债,现在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
我很憎恶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但又很同情他的不幸遭遇。我希望他能想得开一些,但又不知该怎样劝说:“对,你的确很该死,但你不应该死在这里,这样会吓到像我这样在这里散心的人,你也不能跳进河里,那样会弄脏了河水。你只有重新抬起头来做人,勇敢地去面对,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做一个干净的你、崭新的你、幸福的你!”
他似乎被我的语气惊呆了,他大概绝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这样的话。
他呆立了半天,最后嗫嚅着问我:“那你呢,你是一个干净的、幸福的人吗?”
我没想到他有此一问,被强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我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两段爱情的回忆又不自禁跳入脑海,给我不同的痛苦承受。对杨天命沉溺其中的迷恋,却让我以为奉献自己便可以得到永恒的爱,一旦醒悟便是终身难以痊愈的疮痛,而我至今仍然戴着那条他送给我的令人不怎么喜欢的廉价吊坠。陈敏钟真挚的爱已将我羞于面对并且不可挽回的污残暴露。在同他相处的多少日子,在他酣睡入梦的夜晚,我像个梦游的神经病,提着一根面杖在屋子里游荡。最后竟为了自己所谓良心的安宁,将他无情而又自私地抛弃。我想,上天的因果报应有时候也许是逆施的。
为了减轻痛苦的折磨,我走进了一条繁华的街道。前面那家“转角遇到你”的港饮店门前排起了队。怀着随流的心理我加入了队伍。没过多久我就得到了一杯温热的卡布奇诺。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就着下午的阳光慢慢品着内心未散的忧伤。
老板娘是个性子极好的女人,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一直满是亲切的笑容,让人不觉一丝烦躁。我想她一定是个有着幸福家庭且乐于奉献的女人。她的丈夫一定很爱她,她也爱她的丈夫,还有他们可爱的孩子,这些就是她热情工作的最大原动力。
这时候一位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进来买饮料,那小男孩很可爱,见我朝他笑,就挣脱妈妈的手走到我身边昵乎。我问他一些诸如“多大了?”、“上幼儿园几班了?”之类的问题,他都认真一一回答了。为了表扬他的聪明可爱,我将脖子上的吊坠取下来给他戴上,并给他脸上一个亲切的吻。小男孩高兴极了,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回到他妈妈身边去了。那位妈妈一直警惕地注视着这一切,末了还严厉教训小男孩几句。
老板娘是个干活十分利索的女人,没过多久就忙完了一切。这时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问合不合口味。声音那么柔,像是我姐姐(可是我没有)。
我说还行,只是我不喜欢太甜。我这个人总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老板娘笑笑,说是了,下回她一定记得给我少放点糖。
接着又聊到刚才我给小男孩送吊坠一事。她说刚才那位带小孩的女人是她的一位老顾客,她老公是市纪委的干部;又说我很有爱心,吊坠也非常漂亮,一定是心爱的男朋友送给我的。我心里一阵发窘,只说自己没有男朋友。她看出我的难堪,也就不再问下去。仿佛受到我的难堪怂恿,之后她又向我聊起了她自己。当她聊起自己时,脸上倏乎收起了笑,变得似一个怨妇。当她讲述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就与之前那个忘我投入到工作中的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说她丈夫结婚之前对她很好,那个依从殷勤劲儿让她以为捡到了宝——这种绝版好男人就算在电视中也少见。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婚前保住了她的贞操。婚后,这个完美的好男人就开始本相毕露:喝汤嘬出声音,吃完蒜不刷牙就把嘴巴凑上来;不但有狐臭,还有香港脚;睡觉打山响般的呼噜(几乎每晚她都会被鼾睡在她身边的他那野兽般嘶吼的呼噜声给惊醒,而当她推推他,想把他叫醒时,他却只是咕噜几声,翻一个身把她的被子全卷过去,继续沉沉的大梦了),嘴角流不尽的哈喇子……不但如此,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他不仅是个赌棍,还是个淫棍。真令人难以置信男人们的伪装术竟比现在的医学美容术更令人称奇。
她说每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她就知道他不是在哪个女人那里鬼混,就是死在街上什么地方了。她说她宁愿相信是后者。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呢?”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之后再找另外一个男人过日子,和他这么多年的夫妻已经使我无法从真正意义上再接受另外一个男子。但这倒并不是我不和他离婚的真正原因,离婚至少可以让我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我最担心的是他的那个病,他的病一发作,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只有死路一条。他这样一死,我会一辈子生活在梦魇当中不得安宁。……除非他的死因不沾我边,或完全咎由自取,那么他一次又一次投身别的女人怀抱于我的亏欠才能最大限度降少他的死给我带来的悲痛。”
“他这么对你你还可怜他?你就能继续任他这么在外面胡搞下去?”
“唉,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沉默一顿她又说,“是因为我有性冷淡症。”
这种病我是第一次听说,但不难想象它对婚姻的威胁是多么巨大。我在心里不得不起了思考:□□真的就是婚姻(或者爱情)的基石吗?那么有没有一种爱情,它超越□□而存在呢?按照这样说的话,是不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也有可能产生爱情了?结论很悲观的只能是——这样的爱情不是同性恋就是双方同时性冷淡,或者和尚与尼姑之间禁锢式的爱情。否则,两异性之间爱情的结合又是为了什么呢?当然,还有种种因素可能促成无性婚姻,但那种婚姻绝对是名存实亡的。一个正常(生理)的人,可以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却不能没有性。她的性冷淡对丈夫其实就是一种最残忍的不公平,可是,不能满足丈夫的她就是无法忍受丈夫到别的女人身上寻求这种平衡。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吃饭的女人也许有,但是不吃醋的女人那是一个都没有。
她说一直想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倾诉。倾诉使她心内长久以来的抑郁一扫而光,她希望以后我能经常来这儿,只要我来,她都免费。
我想到自己的境况,便问她这里需不需要人手。
她立马眼中放光,抓着我的手说,好啊好啊,今天你就可以搬过来,楼上有住的房间。
老板娘是个很随和很耐心的人。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什么样的人,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们相处在一起简直成了姐妹,她姓唐,长我几岁,我叫她唐姐。我对学习任何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比一般人都要慢那么两拍,以前那些漫长的学习过程总是让我备受折磨煎熬——小时候爹娘无论教我什么,即使我急弄得面红耳赤仍不得门径,这时有村人善意的嘲笑,我的脸便要红上加红了,于是大家都叫我村姑(形容害羞腼腆、不懂事的丫头)。怎么也想不到如此花样繁杂的饮品制作竟然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感觉当中不知不觉掌握了。唐姐还夸我的接受能力真的不错。受到这样的赞扬在我这辈子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幸好我在她面前不会觉得怎么不好意思,否则以前那个村姑真的又要回来了。不过我也觉得这次自己的表现不同以往。
转眼我在这里工作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很多顾客都成了熟人甚至是朋友。
这儿的顾客有学生、社会青年、打工族、白领、教师、公务员、领导干部……我在这里接受最多的称呼是“喂”、“亲(靓妹)”、“大姐(妹子)”、“小妹”、“小妹妹”、“美女”、“小姐”……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所作的一切都只为吸引更多女孩子的目光。他们长得既不帅气也不英俊,可就是有一股子不可理解的自信。任何一个女孩子不经意投向他们的一瞥(包括街边擦鞋的又黑又老的大妈向他们卖出的邀请)都在不断膨胀着他们的这种自信。他们的言行总是不同于常人,以追求引人注目的最大可能性。夏天,他们戴着墨镜,穿很花的衬衫、沙滩短裤,趿着拖鞋,用印着裸体女人的打火机为自己还有别人点烟。他们不光向漂亮女人打招呼,同样也对脸上长满褐斑极度缺乏自信的女人打招呼,对他们人们是既有爱也有恨。从来没有人怀疑他们是戴着墨镜的原因——有一回他们就向一尊立在路边的长头发艺术家的塑像打过招呼……
罗旦和他的朋友们就是这一类人。你瞧,他们又来了。——他们的服饰穿着区别都不大,混在一块没啥鲜明特色。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油光可鉴;另一个剃了个板寸头,更显精神;还有一个圆光锃亮的脑袋瓜子像个鸡蛋倒立在颈腔子上——对,他就是罗旦。罗旦走过来隔着吧台面对我站着,盯着我看——虽然我看不到他藏在墨镜后面的那对眼神,但还是无法遮掩他那十足的怂样——舌头搅弄一下叼在嘴里的牙签,吐出一句话来:“给我来一杯奶。”他的嘴角虽然没有一丝笑,但是我知道这话里的玩笑成分可大了。如果我问他喝什么奶,他必定反问说,你上次给我喝的人奶呀,不记得了?当着店里其他客人的面,出糗的是我。这回我不作声,继续手里的活。可他还赖着不动,瞧我是不是羞于作声了,等待欣赏我暴露给他们的笑料。对于这种人,除非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才给予狠狠地回击,否则我是懒得轻易搭理的。谁愿意没事惹虱上身来抓呢!不过他老这样矗那盯着我干活也不自在。不耐烦回他一句:“还愣着干吗?一边呆着去,老娘等会给你奶喝。”
“快点啊,美丽(自打进店以来我化了名)。”他乐颠颠地走到座位旁坐了。
我倒一杯牛奶加热放入糖和少许盐搅匀了,端到他面前。他摘下眼镜,用那极力装出来的亲切微笑对着我说,谢谢你啊,美丽!
不客气,蛋头哥,您慢用。虽然我的冷嘲热讽对他杀伤力不是很强,但我不想我的不理不睬让他更以为我是怕了他。
当时罗旦还是被噎得发了会儿愣,背头和板寸头就在那傻笑。罗旦转头四周瞧瞧,果然碰上不少对他这颗鸡蛋头非常感兴趣的目光。气没处撒,就在背头和板寸头二人头上各狠狠敲了一下。再偷觑一眼我,发现我已经在吧台里面若无其事、平静而优雅地调制着各种饮料。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软鸭舌帽盖在头上,以挡住那些好奇者的目光,开始和他的两个朋友纵论时事。这次他们谈论的不是国际时事,而是本市政府为民生作的一些改革措施。讨论范围一下子由整个地球缩小到一个地图上连拿着显微镜也发现不了的小城市。但这丝毫未减他们谈论的兴致,罗旦也相信这将比前者更能将那些好奇者的兴趣从他头上转移过来。
我本不屑一顾这些,但他那忘乎所以、高谈阔论的架势从我的记忆中翻出了一个人的影像来——那个我无数次要忘掉而且正在忘掉的人。只见他高高扬起那条黝黑的手臂,说,自杨天命市长上任宣布涨工资以来,各单位拖欠工资的普遍现象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是他真的这么说了,还是我听错了?那个卑鄙龌龊的伪君子曾经靠一张低级的假面具欺骗并伤害了天真幼稚的我,如今又怎能欺骗得过千千万万的人们堂而皇之做上他们的父母官呢?还是单纯的我根本没意识到治理天下就得需要有这样“才能”的人呢?
罗旦似乎意识到他的高论对我产生了影响,只是火候还不够。这个家伙,总是以讨得女孩子开心为最得意能事,哪怕当众羞辱他也可以不当回事儿。即使你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来激怒他(可惜这不是我这类女孩子能做得出来的,即使现在我对他所有的冷嘲热讽也是因为他才迫不得已发挥了最大潜能),也不用担心他会找你拼命——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开心就行了。见过不要脸的可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样也好,省去许多麻烦。
此时的罗旦一心要讨得观众的青睐,以及我对他的关注,一把吐掉嘴里的牙签,叼上一支烟。板寸头立刻打着打火机凑上来。罗旦呢,不紧不慢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来,往上面点燃了,再悠悠然放到嘴边把烟点着。
这回店里的顾客们可消停不下了。有人大骂神经病掉头而出的;也有人嘀咕着烧掉不如给我的,并静候着期盼他继续狂性大发撒出漫天钞票雨来。在这个人人都已经显得有点不太正常的店里,只有我,还能保持若无其事、心如止水的平静;也只有我,才知道刚刚只不过是罗旦烧了一张□□为了取悦众人的一个噱头而已。
在确认杨天命确实已经荣登市长宝座之后,想要彻底忘掉他的这个愿望就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你可以每天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也不听广播,但你总不能堵住全市人民的攸攸之口,不让他们说他们尊敬的市长大人今天又为民做了哪些好事。
然而不管后来人们把这类事情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不及第一次向我传播这个消息的罗旦让我觉得更加可恶,仿佛这件事给我带来的所有痛苦其始作俑者就是他。——事实上,我也不可能去恨说过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那样我岂不成了一个愤世者?把所有的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是惟一的办法,而罗旦是这个惟一合适的人。
也许你们和我刚开始一样,绝不会料想到像罗旦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善事。而且我告诉你们,像搀扶老太太过马路、帮助迷失的小狗找到它们的主人、往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丢几个钢蹦、甚至有一次为了勇救一条落水狗差点把自己淹死这一类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做的些微善事他不只做,而且经常做,碰到了要做,没碰到逮着机会也要做。其实做这些事也并非他淳厚的天性使然,只因为他深明对于目前能够做这一类事的稀有男人,现在的傻女孩们绝对是见一个爱慕一个。
有一天,店里来了几个外国人买东西。他们使用蹩脚的中文跟我交流,磨叽了半天好不容易弄清楚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我就给他们调制。这时我听到罗旦和他的两个朋友在那里发牢骚:
我最讨厌红头发长鼻子的外国人了,他们自以为这样会比中国人要好看惹眼,其实就像个鬼!
并不是说我欣赏外国人瞧不起咱中国人,只是他们这样平白无故背后说人家,我觉得确实很过分:你罗旦平日见到染红头发黄头发的中国妹子怎么就那么高兴了?再说你妈染的那一头红发也不见得比人家差到哪去呀?至于长鼻子,我看是你罗旦因为自己塌鼻子的自卑而说的负气话吧!为啥长鼻子的大象长得就比你罗旦可爱?而且它们还能够为人类做许多事情呢,而你罗旦每天就只知道使尽浑身解数讨每个女孩子的开心。
这些话我都没有说,也不想说,他们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反正我们就不是同一路人。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对罗旦的看法有了很大的不同。这件事成了我惟一能够记住他并且值得一提的理由。
那一天,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的英俊外貌以及风流倜傥很快吸引住了我。以我当时那般淡然超脱的心境来说,这绝对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敢说在我这个年龄阶段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表现得比我更理智,更矝持。之所以我要用特殊这个词来形容他,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个男人已经连续三四天都到这儿来喝饮料,每次来都要在此时罗旦坐的这个位置上坐半个小时,就只为了和我聊天。当然,我们聊得很是投机(由此我惟一了解到他的信息是知道了他的名字:申士风)。他说的话总是很讨人喜欢,哪怕是一句常人认为低俗的玩笑,一经他口而出,也都无不幽默风雅。他的赞誉总是让我感到幸福非常,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出于真心。而罗旦那些傻乎乎毫无感情的赞美,常让我体会到讽刺与挖苦的感觉,虽然我知他绝无此用心,我也不用去记恨他。他的笑也总是包涵了对我的欣赏,不像罗旦的笑,总会让我觉得自己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或者不经意间做出了鲁莽而滑稽可笑的举动。在我们聊得最投机的时候,我甚至对他产生了许多奇妙的感觉,然而出于一个女人的矜持,恕我不能向你们一一明说。申士风不在的时候,我总是盼着他来;他来了我却又担心这短暂的停留会给他不在的日子增添更多灰暗的色彩。我脑袋里全是他的影子,仿佛以前我脑袋中那童话般的爱情又回来了,他简直就是我那童话爱情中白马王子的化身!尽管我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否认他就是那类四处招蜂引蝶、希冀艳遇的男子,但这仍不能阻止我去想他。他是我此生第一个、也许是惟一一个可以令我茶饭不思的男人。如果不是他的老婆及时点醒了我,我真不知道我的疯魔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次他到店里来,身后不冷不热跟着一个牵着一条哈巴狗的胖妇人,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之间会认识,而且还是夫妻。我想店里当时所有的人,包括罗旦,他们绝对都是和我一样的看法。见到申士风,我当即就跟他热情地聊了几句,只是他的反应极反常,好像我们之间的情谊淡薄得很。发觉他瞟了一个眼色,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但是已经晚了。我对他所说的话,就是一般人听来都会觉得很不一般,更何况是他老婆呢!他的老婆情绪一激动就开火,瞪着两只因发炎而通红的眼睛把我着实臭骂了一通,什么骚狐狸、臭婊子啦等等,总之是当你们老公出轨时,你们对小三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都会使用的词儿,她全都招呼在了我身上。 这每一字每一词,都犹如一记棒槌,狠狠地敲在我总是犯糊涂的脑袋上。我羞愤难当,却没有任何力量进行反驳。如果这时候地狱之内门向我打开,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就在这时,罗旦很凶地冲上来,制止了这个刁蛮妇的撒泼。她问罗旦是谁,凭什么管闲事。罗旦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老婆,你凭什么骂我老婆?她很明显吃了一惊,也许想到我对她老公的那番热情从迎客角度来理解,又似乎是合理的,自知一场误会也是自己理亏,于是左手牵着狗,右手牵着她老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奶茶店的主顾半数以上是情侣。他们之间的宽容、大度以及无私在社会上各色人群之间是无有可及的。
靠玻璃橱窗的桌子(也就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那张桌子)坐着一对男女,他们点了一个情侣杯(两根吸管插在同一个大号杯子里面),此时他们正各自用嘴叼着吸管饶有兴味地往杯子里吹弄气泡玩儿,完了再将混合着两人口水的饮料慢慢享用。
在另一张桌子,同样坐着一对男女青年,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天真的想象浪漫的爱情总是带来无穷尽不厌其烦的话题。那个女孩可以因为偶然发现远远墙角偷偷溜出的一只蟑螂厌恶得大惊失色,也可以毫不在意男友用才掏过耳朵挖过鼻孔扒过眼屎的手轻轻抚摸她娇嫩的脸颊。缠绵的情话是彼此惟一的表达。聊着聊着,男的突然从他的手提袋中拿出一枝玫瑰送给那个女的,女的当然很开心,为了表示她的开心,特意伸长了雪亮的脖子与男的亲吻一下。之后他们继续喝饮料,聊天,看外面走过或停留的形形色色的人们。那枝玫瑰花寂寞地躺在桌子一角,之后被女的因大幅度抬手掩盖自己抑制不住的大笑时碰掉了地下,之后又被女的因激动或兴奋而不安分的脚所践踏,直到他们离去,最后被我扔进墙角落的垃圾桶里面。这时不知为何,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