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下部 ...
-
(五)
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部分,为避免再各为一词,以便统一故事的真实惟一性,我想还是由我亲口来和大家说一说吧。
自从美丽嫁给宝文之后,她就彻底抛弃了以往对爱情的梦幻的残留。这在以前对她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而现在,她似乎只有认命并且能够坦然接受它了。她能认识到的是,生活仿佛是一种命定,活着,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更是为了整个社会。这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广义的认识,所以她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生活下去。对于生活中的一切挫折和困厄,她都能坚强地挺过去。
说到宝文对美丽的爱情,不看他个人误入歧途不检点的行为,还是没得说的。即使是美丽犯下比他更严重十倍的错(哪怕是她在外面勾引男人,这点他想过,觉得只要美丽还是那个美丽,他都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他相信这是绝无可能的。他知道,自己这么想也只不过是为了平衡内心的负疚感),也不可能动摇他对她的爱。这不是夸大其词或危言耸听,如果你们认为一个人的真实感情一定与他的外在行为存在着必然的联系的话,那我觉得再多说什么你们也是无法相信的了(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我相信大多数人们都会对一个出轨而且屡次难改的人、竟会对自己的另一半还存在什么真爱感到怀疑甚至是不可思议。)。因为只有当你们亲身经历或体会过才会明白。
宝文对自己劣行的讳莫如深像大多数人一样,不光是不想让自己的妻子知道,对这些劣行同行圈子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怕招致人们的笑话和无数的白眼。因此,在他每每经过人们的视线时,总是变得神经兮兮,以为离自己不远三五成堆的人们总有人拿眼光不时往他这边偷偷瞟上一眼,嘀咕着他那些为他们所不齿的勾当。这些要是发生在他成家之前,他倒是敢置之不理,甩起膀子来走过去。可是现在不同,就因为美丽默默地忍怨受屈,他内心的负疚感太强了,他抬不起头来面对人们质询的目光。
对于宝文的出轨,美丽由刚开始的想不到、不相信,到后来的有所怀疑,直至最后的亲眼所见,这个过程经历了足有半年多。但是在美丽的叙述中,她没有提到怀疑这一节,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半年的时间几乎全部就耗在这一节上了。这半年是她调查取证的过程,也是从高处跌落悬崖的痛苦过程。每当有了新的进展时,她便不得不花上几天的时间用以调节平复自己几乎无法自控的悲痛心情,否则要想不露声色地顺利实施这一步计划,简直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美丽逮到宝文同嫂子之间□□的现行之后,美丽选择了异乎寻常的容忍,是因为她仍对自己的婚姻寄予厚望。遇上这样不光彩的事,美丽内心的痛苦何止是悲痛欲绝可以形容的,但她竟能在痛定思痛之余试图挽回瞬临崩溃的婚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着实不易!
为了使自己在丈夫眼里不再像空气一般存在着,美丽开始着意精心装扮起来。美丽本就是一个美人,在嫁给宝文这么些年以后,她已经逐渐忘了女人还需要打扮这么回事了。但她幸好还没忘记该如何去打扮自己,等到一刻钟之后她在镜中看到一个全新的自己,才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么些年来辜负的不是别的任何一个人,而是自己,是自己一去不再的大好青春年华。悲哀之余面对镜中的自己她又开始庆幸:虽青春已不再,但她尚还年轻,正值人生当中最美好的韶华,她拥有所有女人最值得羡慕与骄傲的美丽资本。惟一遗憾的是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未能替陈家生个一儿半女,她可还从没像现在这样为这个问题纠结过呢!看来宝文的放荡与出轨多多少少还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呐!曾经宝文多少次劝她同他一起到医院做一做检查,可她总是一拖再拖,后来宝文才对她渐渐冷淡了。美丽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更对不起宝文在先了,于是她决心尽最大努力弥补自己的过失。想到还能利用这么美好的资本来挽回自己的婚姻,美丽不由得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这一天剩下来时间里,美丽几乎都在想着宝文回到家看见自己会有多么吃惊的样子,并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唉,自己要是能早点想到这样一步就好了,要是能在宝文第一次出轨以前想到就好了!不过总算还不是太晚,凭着宝文内心尚余的亏欠,自己占据的优越不是更大了吗?
可是当天晚上宝文并没有回家来,就连电话也是美丽主动打过去的,得到的答复却是他在朋友家喝多了,回不了了。而且美丽敏感地听辨出对方并不嘈杂的环境中隐隐有女人发出的特别的声音。她瞬间激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紧接着又从头凉到脚,一屁股软坐在了地上。她两眼无神地盯着挂在墙上的他俩的结婚照,很想冲上去把它摘下来摔个两半。她试着努力了几次,终因乏力而以失败告终。她浑身无力地摸索着终于把屁股挨到沙发上坐下来,双手紧紧按住胸口,以免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蹦出胸膛来。脑袋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好不容易等到汹涌澎湃的心情平复下来,渐渐恢复了理智,她才想到不能因此就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毕竟造成今天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也不能怪作宝文一个人的错啊!一个从来不会打扮自己、不曾真正温柔体贴过自己丈夫的女人,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未能为夫家生下个一儿半女、传宗接代,就凭这些,在自己的家乡无论是哪一个年长有资格、有声望的老人都会说是自己的过错的啊!
第二天美丽就请假,打电话叫宝文陪她逛街,并约好在船山广场见面。她故意等迟了点才出发,可到了约定地点,却仍不见宝文的半个鬼影子。她气乎乎地一屁股坐在灰扑扑的花坛边台上,眼光仍不停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个可恨的人影。就在美丽望穿两眼的时候,穿着抻抻抖抖的宝文迈着慢悠悠的步子终于出现了。他在一家商场门口给谁打电话,脚下虽然迈着步子,却并没有向他们约定的地点走来,而只是在那两三步远的距离里来来回回地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好像根本忘了他们今天还有约会这么一桩事似的。美丽腾地一下站起来,向着他招了招手。但即便偶尔他的头转过她这个方向来,还是没有发现她在向他招手。从一开始等待到现在,她一直有注意并发现路过身边的男人几乎就没有不对她加以特别关注的。而且这会儿街上人又不多,她打扮得这么惹眼,偏偏就他宝文一个人注意不到她的存在。这种忽视简直令她无法容忍,但她还是忍下去了。她就站在那盯了他好久,他的电话还是没有打完。她记得他可是从来没有跟她通过这么久的电话的,到底是谁和他有说不完的话呢?到底是什么电话让他对周身的事物视而不见的呢?她试着朝他主动走过去,并在途中趁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抓住机会拼命朝他摇手,但他仍旧无动于衷。他太专注手中的电话了,她不得不放弃这种无谓的徒劳。直到她不声不响地站到正踱着步子的他身后的时候,他一回身就陡然发现妻子正满面怒容、气冲冲地瞪着他,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
宝文当时着实吓了一跳,因为这不是他印象中妻子的样子(这样的打扮,这样的神情,他的确多少年没见过了),但他马上就回复过来,明白了眼前的形式,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满腔义愤的妻子说(更确切地说就是解释,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至少是不想让妻子这么认为)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就变得不那么顺溜了:“我……我……刚才有事耽搁了,我以为你不会来这么早的……”
美丽直视着宝文游移闪躲的眼睛,不无嘲谑地说:“是啊,你怎么会想到我这么快就来了呢?你恐怕还巴不得我不来了呢!别紧张——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是不是吓到你了啊!”说着美丽伸手从栗栗不安的他的衣领处拈下一根长长的头发来,举到眼前似乎饶有兴味地细细观察着。
宝文变得更加着急而显得惶恐不安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而擦擦手,时而挠挠头,然后就这么望着美丽,连下巴掉下来也不知道。呆呆地杵在那里,等着美丽发落。
见到他这个样子,美丽很想甩手给他一个耳光,但她忍住了没有这样做,只是从包里掏出纸巾来往眼角抹了抹,用无比失望甚至可称得上绝望的口吻对他说:“这辈子跟了你我一直觉得对你有亏欠(未能生育孩子传宗接代),但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对于美丽神情这么快的变化,宝文一时显得不知所措。他最后看见她那双擦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招一辆出租车走了。
当宝文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的时候,美丽并不在家。打她手机也是关机。宝文不知道她会去哪儿,去哪儿都有可能。他于是也就打消了去寻找她的念头,从柜子里取出那瓶昨晚喝剩下的白酒自顾喝了起来。喝着喝着他又想到这酒也是从乡下老丈人那儿托人帮忙打的正宗谷白烧,喝着从那个地方来的酒,自然就又想起了从那个地方来的媳妇。可是美丽现在究竟在哪里呢?要是他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哪怕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也会立马赶过去的。可是他现在不知道美丽在哪儿!以他对美丽的了解,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去哪儿都有可能。她不是想故意玩失踪,而是她一旦觉得去哪里可以给她散散心或者彻底的放松和解脱,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往那个地方。她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飞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也许是国内的任何一座城市;可能会去找宝文认识或不认识的,她的任何一个朋友;也可能只是在家附近转悠一阵子就回来了;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想不开寻短见啊!想到这里,宝文一骨碌从桌子上翻过身站起来,在家里横冲直撞把各个房间(包括卫生间)的门开了个遍,结果一切徒劳。对此他又重新作了种种猜测,一直想到最坏的结果,他一拳砸在自己的脑袋上,用他所能想到的种种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发泄自己痛彻肺腑的悔意。最后他想了想(他想着万一美丽不在那可又要让二老跟着担心着急了,但为了能早一刻得到美丽的消息,这些他都顾不上了),又掏出手机来给老丈人拨了个电话。
美丽当天确实是回了娘家,这不仅是因为她刻意要避免回家后不得不面对宝文的尴尬场面,也因为她确实是非常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了,尤其是在这种被最亲近的人所伤害需要寻求安慰的时候。
老丈人经过美丽的授意故意谎称美丽不在,并表现出比任何人都着急的心情,无比气愤、毫不留情地将宝文训斥了一顿,然后恨恨地挂了电话。
本来美丽的父亲还没多么动肝火的,但接了这通电话之后,便变得无比愤慨起来。他把他那个美丽花了一个多月工资为他买的手机毫不客气地扔到沙发上——之后又弹落到地上,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泯良心没天理的东西,自己整天吃喝玩乐、嫖赌逍遥,到了这会儿才想起自个儿媳妇来,哪天把我女儿逼上绝路了才称了他的愿了!”自己发泄一通之后又软下语气来安慰伤心的美丽。可美丽的妈妈还在一边嘀咕:“早知道今日,当初何苦非要嫁个什么城里人呢。依我看,城里男人压根儿就没一个正经的好东西!”直到美丽的爸爸朝她一声虎吼,才让她噤了声。但她说的那番话还是让美丽止不住越发伤心痛哭起来。
美丽在家里呆了几天,渡过了最为伤心的时期。爸爸妈妈有忙不完的农活,陪伴她的是小黑。小黑是曾经陪伴过美丽美好童年时光的小花所生的,美丽总能在它身上看到小花的影子,这每每都让她倍感黯然。但在如今这无比消沉的时刻,小黑的温顺可爱以及故友般的陪伴倒也让她颇感慰藉。“人的感情要是有小黑的一半忠诚就好了。”美丽把小黑搂在怀里,一边叹着气,一边想。小黑仿佛是很懂得主人心思似的,望着美丽盈动着泪水的眼,呜呜地轻声叫唤着,把头埋在美丽的臂弯和怀里不停地来回蹭动,以自己的方式极力要给主人最大的安慰呢。而美丽也自然而然把它搂得更紧了,眼睛望着通往城里方向的路口,泪水渐渐在她的脸上干涸。可怜的小黑不得不忍受这种几乎完全失去自由、无法动弹的束缚。
等爸妈回来一起吃罢了中饭,美丽就带着小黑去了高雅致家。自从她听说高雅致同小叔离婚的消息之后,还没当面与她聊聊呢。同时她也希望能就此从她那里了解一些小叔的近况。
然而就在美丽前脚刚踏出家门,满心焦虑的宝文就寻上门来了。这时美丽的妈妈正舀满一大盆水坐在院子里洗碗。见到宝文来了,忙揩了揩手站起身。宝文叫声“妈”,然后说他是来接美丽回家的。美丽妈正要请他进屋,美丽爸突然间从屋里窜出来,冲宝文咆哮道:“你干下丧天良的好事,把我女儿给气跑了,还来我家要什么人。我不想看到你,滚!”说完不由分说将宝文连拨拉带推搡请到了院外,然后将那扇竹木做成的小院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见到这般情形,宝文也知道美丽一定是回了家,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但现在要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好无奈地回去了。
宝文抑郁地回到家里,再也没有了出去鬼混的兴头。除了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等着美丽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因为即使什么也不干地待着就已经够让他心烦的了。这样的情况自从他俩结婚以来还是头一次。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来,企图借酒消愁,可是越喝越闷,越喝越愁,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所有的烦和愁才暂时地离开了他的脑海。
美丽从高雅致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妈妈违背爸爸的禁令向她透露了宝文来找她一事。美丽这次回来的本意一方面也是希望宝文自己能有悔改的意识,既然他已经有了诚意,自己也就无心再拗下去了。当下决定回家。妈妈听了很不赞同,一方面因为天太晚,怕一路赶不上及时车,不安全;一方面她认为还是让她这个丈母娘来给女婿打个电话,让他来接美丽回去的好。还说这也是爸爸的意思。其实这主动打电话通知宝文倒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因为她觉得女儿是不可能等到宝文亲自来接她回去的,这样起码比让女儿自个儿回去要好得多。但美丽还是执意当天走,只有她才能感觉到,对于宝文来说,现在的自己有多么重要。爸爸极不赞同主动和解的做法,认为这是很丢面子的事。可美丽偏说是宝文主动在先的,而且她也认为这并不关乎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要是两人不再有感情的话,谈面子是没任何意义的。最后爸爸也没法,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迟早还是要回去的,强争一口气倒不如希望他俩能从此好好过日子呢!
高雅致所叙述的她与小叔的爱情故事让美丽更多感慨,更感到自己的爱情尚须营造与珍惜。
要是说爱情在她生命中不那么重要的话,她的生命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作为一个女人,她更需要爱情来给予她活力。失去了爱情的女人除了堕落和毁灭之外,很难找到第三条路了(即使找到那第三条路,也必将是沉重和痛苦的)。爱情遭遇挫折在她看来是很自然而且必要的事,一帆风顺的爱情之花势必总是要早凋的。爱情在她的感情上占据主导地位,以致于宝文的背叛对她造成的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然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得她能够坚强地挺过来,始终坚信自己的爱情尚有可挽回的余地,并为此作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努力。
由于走得匆忙,她也就忘了补妆。其实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她坐在车上想起这事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遗憾了。但一想到自己将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能给悲伤中的宝文一个意外惊喜的时候,这遗憾也就不那么强烈了。在强烈的惊喜之后,他一定会兴奋地把她抱起来转圈的,她想。可惜客厅太小了,不能让他们尽兴而忘情地跳上一支浪漫的舞。不过有他甜蜜的吻作为回报也是不错的,然后就可以手拉着手坐下来细说侬情了。
当宝文握着酒杯坐在家里听到锁孔转动的声音的时候,感觉那声音是那么的空洞,在他的意识当中还没产生任何意义。当门开后,他发现站在门口的美丽时,才陡地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还从不知道自己能醒酒这么快的。
有好一会儿,美丽就这么站在门口热切地看着因惊喜而显得不知所措的宝文,期待着她想象中的那些激情的拥吻。可宝文竟变得木讷了,要么就是惊呆了,杵在那里迟迟不知举步。
直到美丽主动投入他怀里,他才如梦方醒,像那么回事地做出了应有的反应。直到这一刻将妻子真切地拥在怀里,宝文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慰藉从心里涌起,漫遍全身,那所有寻欢作乐的念头一时便已恍如隔世了。他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柔柔地在美丽光滑的额头上磨蹭着,就像小猫把毛茸茸的脑袋在主人怀里蹭来蹭去像是要给主人温情的表示似的。美丽抬起头来,第一次发现他那满是胡渣的脸也是那么可爱。他俩就这么深情地对视着,有好一会儿。美丽闻到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浓重的酒味儿,知道他已经独自喝了不少酒,而且一定都是满含悲痛与悔恨的酒。她知道,她流了多少泪,他就一定喝了多少酒,一点儿也不会少,一点儿也不会多,就那样,刚刚好,然后她回来了。几乎都无需什么言语,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表露无遗了。他们也深信,仅仅这么一会儿沉默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直到他们都感觉到累了,才想到该改变一下姿势了,于是手搭着手来到沙发旁坐下了。一整晚,他们就像又回到了结婚头一天的那个晚上,宝文由于酒精的作用,没坐多久就有些耐不住要和美丽亲热了,可美丽多么希望他们能趁这个机会多聊会儿啊,哪怕就这么坐着也好,她也可以满怀甜蜜与幸福坐到天亮的。既然干坐着和聊天他都没那个耐心,美丽就干脆到厨房弄了两个菜,与他坐到桌前对饮起来。自结婚以来,他俩还没正正经经坐到一起饮过一回呢。酒可真能打开话匣子,连他俩自己也从没料到彼此之间居然会有这么多话可说的,居然可以聊得这么开心的,居然聊到大半夜都还忘了时间的!会喝酒的女人比漂亮的女人更迷人,更何况是既漂亮又会喝酒的女人呢!宝文仿佛又看到第一次来家的那个令他深深着迷不已的美丽了,那一次是一家人一起,而这一次仅仅是他们俩人,感觉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们就像是初次相逢或久别重逢的情人那样——对彼此都充满了新鲜与神秘感——他们优雅地擎起手中酒杯碰杯,优雅地啜饮而不致于狂醉,优雅地倾吐而不过于狂热,优雅地对视而绝不迷乱。这天晚上,美丽也此生第一次在宝文身上体会到异性柔情缱绻的美好。
因为这次回乡下老家,美丽特意多请了几天假,趁假还没休完,第二天他们就一起出去逛街了。美丽利索地化好了妆,宝文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还要在床上翻翻个儿,伸伸懒腰什么的,两人在家吃了早餐,轻装简从就出发了。美丽左手挽着包,右手挽着宝文,开心地一路走一路瞧,不过这次对美丽吸引最大再也不只是街边那一溜儿的商店了,现在仿佛她对什么都感兴趣,街边卖花糕的,擦皮鞋的,就连胸前挂一块字牌坐在那乞讨的,她都甚至觉得人家的字写得不错呢,丢几个钢蹦儿还要蹲旁边有滋有味地瞧半天才罢休,闹得人家讨钱的都对她显出了讨厌的表情,只差没出言驱逐她了。然后来到一个卖小人书的地摊前,这可又把美丽一下子吸引了过去,她往那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也不觉得腿麻。反正宝文是站着腰酸,蹲着腿麻,最后还是从一个发广告的那里接了一张广告纸,才垫着在街台边坐了。宝文从没想到,美丽对小人书竟会如此痴迷,看完一本接着看下一本,好像没个完了。如饥似渴的劲儿使宝文回想起当时自己扑在赌博与女人身上时也愧叹不如。那卖小人书的姑娘白眼珠子瞪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对美丽说:“大姐,您买吗?我这摊上的书都快被你看完了,我是做生意的,您要买就买,不买就拜托您别再白看了。”这话任谁都不会觉得怎么中听的,可美丽还是笑了笑,经过一番筛选,终于选定了一套童话故事,有《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等,付了钱。见美丽抱了一摞童话书,宝文本应该感到纳闷和惊讶的,但他也只是会心地笑笑,他以为美丽买这些书是因为他们还没出世的宝宝呢,看来她是多么希望生一个和自己一样漂亮的宝贝女儿啊!他想。
自从买得了这套小人书,美丽就手不释卷了。除了向导,宝文差不多就只是个陪衬了。其实这倒没什么,只是在经过一个街角花圃边的石桌时,那里围了好些人在聚赌,可让宝文心痒难耐。若不是美丽在侧,此刻恐怕他早已投身酣战了。
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远,少说也得有两三里路了吧,因为宝文感觉自己的腿是越来越沉,越来越酸胀了。当他俩终于在一个广场的长椅上坐下来时,宝文不由释放出一声解乏的惬意长叹,不停用双手揉搓拍打着双腿。美丽则全神贯注在小人书上了,一切恍如梦中。美丽喜欢看书,这一点宝文是知道的,一点也不奇怪,他看见她喜欢书已经有好多年了,而且也知道她在喜欢上他之前就已经喜欢书了。但他发现美丽现在手里捧着一本毛了边的《白雪公主》小人书,看完了一遍竟然又重新翻了一遍,而且第二次看得比第一次还要认真,一副还挺陶醉的样子(其实美丽是沉湎在回忆当中),这种情况就连在她看那些属于大人看的关于爱情的小说的时候都从没出现过。宝文就不明白,一本小小的童话连环画咋有那么大的魅力呢?竟至一出现就抢占了一个痴情女人心目中其丈夫所拥有的地位。宝文对小人书没什么兴趣,倒觉得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美女还是挺赏心悦目的,于是干脆自在无忌地欣赏起美女来了。就宝文现在这副低俗轻浮的模样,以往只要美丽见了,几乎没有不火冒三丈的,不过美丽现在的世界仿佛全部浓缩到了一本小小的小人书里了,她甚至都要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宝文的存在呢。其实美丽也绝非有意冷落宝文,她一向喜欢逛街,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宝文能上心作陪,她又怎能不加以珍惜呢?只是小人书勾起的回忆简直让她一时难以自控、欲罢不能了,所以现在她看到宝文在百无聊赖之中尚能坚持耐心地等待自己,就为自己随意自私的走神感到很对不起他了。而宝文还以为自己的肆纵被美丽逮了个正着,正处于惊惶心虚的尴尬境地。但是在美丽看来就觉得这是他在发现她终于从沉迷中清醒过来的一种欣喜表现,由此而愈发对他生出感动来了。
她把书塞进包里,向他抿嘴歉意地笑笑,挽着他的胳膊挪近了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到自己使自己的女人如此幸福,宝文像所有男人一样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成就感。他们就这样彼此依偎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美丽感觉口渴了,宝文这才起身去商店买水。
宝文离开后,美丽一个人坐在那徜徉在陶然的幸福感受中。正当她沉浸在一种憧憬与想象当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了她一声。她循声望去,就望见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两腮带笑,大步流星地向她走了过来。虽然美丽已经多少年没有再想起过,但这个男人连同他的名字她却一直没有忘。对啦,他就是申士风,那个曾经让美丽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看起来他和过去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略微发福了些,使之更增添几许成熟男人的魅力。他一下子就冲到美丽面前,掏出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向美丽。美丽一时不知所措,她还不习惯同丈夫以外的男人以这种方式打招呼。
“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太高了,她仰望着他,惊讶之情显露无余,“你还好吧?”
他干笑了两声,抽回滞在空中的手,用大拇指在他那突出的鼻尖上刮了刮,用一种不无风趣的口吻说道:“嗯,是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安好,你不会以为我翘辫子了吧?”
美丽觉得有必要,于是掩着嘴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你这么一个大帅哥,要是真走了的话,还不知要伤了多少女人的心呢!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不见,意外相逢,着实不易呀!”
“哦,对了,尊夫人还好吧?她今天没同你一起出门的吗?”她说着朝他身后望了望:不要说一个牵着狗的妇人,就连一个稍微胖一点的妇人都不见。如果他今天不是撇开老婆一个人出来的话,也许就不会同她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了。她想。
“难为你还记得你嫂子,要是她有你十分之一的细心就好了,(不过她对她的那只狗宝宝倒是蛮细心的,这点得承认。)我也不用形单影只,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了。这可不是恭维话。老实说,要是哪个男人娶了你这样的女人做老婆,那是他上辈子修的福分。”
“是吗?谢谢你哟!”美丽报以欣悦的一笑,虽然明知他说的是奉承话,而现在对他的看法也迵非从前了,但心里仍感觉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