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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隐雷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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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荀祁,我指望在你身上看见神性!”
他垂首,在长辈的呼喝、勒令声中跪坐下来,伏在椅前,攥紧了那幼弱的、小小的拳头,面上只有茫然掺杂着不解。所犯何事、为何受罚,他一概不知,只是面前老人威严无比,堪堪压制住了少年心性里的叛逆顽劣。
只见他的祖母烫着流云滚边的长裙垂在他眼前,他目光从裙角出发,缓慢地、庄重地沿着一丝不苟的裙摆向上溯回,瞧见那苍老却有力的手里一把细长的戒尺,掠过一丝不苟的银鬓,直至与老人两目对视,复又惊惧地将头深埋起来。
“什么是神性?”他轻轻地问。提问是被允许的,因为提问和求解能使他趋于“全知”。而这种谦卑的求学姿态取悦了老人。
“是压抑你的人性,”祖母的嗓音突然转成柔和慈爱,其中按耐着亢奋激动,“你要修大德,要持身正!这是难事,是千古难事,可是你要效仿古来的圣贤,你可以做到吗?你愿意躬身去做吗?”
荀祁俯下他的头颅,但那不表示赞同,只意味着“屈从”。
“不过——你可以不必笑,不必勉强自己对庸人笑脸相迎,那无损于你的神性,你可以不让人见到你的喜怒,不必费心思和人交际。”
那每一句“不必”出口,荀祁面色就随之煞白几分,因为这口里的“不必”即是“不许”、“不准”,那是一种虚伪的仁慈,粉饰的慈悲。
“我想对他们笑,”荀祁在心里喃喃道,“我想将悲喜放在我的面上,我愿意和人作伴。可是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像是田埂上的奔跑,也像是溜进邻家后院示意同伴出来的吆喝,都不会再有了。”
“好孙儿,好孙儿。”祖母站起来,伸出手臂,来挽伏在地上的荀祁,她姿态端庄,形容大方,可是只有亲身触碰她的人才知道,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推拒,唯恐旁人身上的浮灰蹭上她的衣角。荀祁早不会再为此心中酸涩,他被众人爱,也同时被众人恨,他不止一次见识过热情的面庞下隐隐的嫉恨。
“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要压抑你的人性?”祖母望着他,眼神状若和煦,内里藏着锐利的逼迫。
而这话滚落入耳,荀祁只觉有如五雷轰顶,脑海里混沌一片,越锐意求解,越直冒金星,额角也沁出汗来。
他答不上这个问题,于是眼神便情不自禁间惊惶地从戒尺边滑过。
“我不知道。”他颤声回答。
“因为你是天选之人,是荀家这山的灵气滋润的根骨,”祖母怜惜地捧起他脸,仿佛他是样物件,“你天生通阴阳,晓六道,不用方术就能见到鬼神,你是荀家的门面,叫列祖列宗欣慰——你爷爷死后,荀家沉寂太多年了!这些年,这些年……无论哪个杂门野派都敢在荀家头顶撒野!”祖母将目光移向堂里高高的柜台上,眼神中迸裂出不体面的怨毒,“你要……你要光复门楣,答应奶奶,答应奶奶……好不好?”
语到末尾,竟然带着几分卑微的恳切,荀祁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合着,只觉这个严谨苛刻的妇人首次向他显露慈爱的面容,他几乎要为之答应这请求了。然而他最终清醒过来。
“我……我不能……奶奶……我天资不好……我用上方术,也只能瞧见朦朦胧胧的鬼影,还不及师父的其他弟子……”荀祁哽咽起来,啜泣起来,嗓音变得尖利,他埋首在两方小小的手掌里。
“不肖子孙!”可方才还将他揽在臂弯里的祖母变了一副铁青的脸色,面目几近狰狞,语带铿锵,字字如箭簇扎裂人心,,“这话,从前、今后,莫要让我再听见。你这是懒惰,是……是顽劣的天性,我怎么教导你的,你忘了《伤仲永》的遗恨了吗?你的德行呢?”竟不想老妇人抖如筛糠,又高高地举起她的戒尺,“你有天资……你怎么会没有?白芍老先生从未算错过命格,他说你有,那就一定有,你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撒野?用些理由来搪塞我。”
荀祁手足无措,只是默然地给她推搡到迎上来的下人怀里,面上瞠目结舌,口中喃喃不停:“我不……我不能……”
祖母怒火更盛,厉声喝道:“荀匡,荀匡!”
荀祁讷讷地望见他那个在外威风八面、眼下却怯懦佝偻的父亲从两面恭敬站立的人列中迈出一步——祖母教导后辈时,家主也要旁听受教。
“你过来,你站到这里来!”祖母瘦削的食指直直指着荀祁面前半米空地,她在看到这个窝囊文气的长子时,怒火盛极,有如疯癫。
荀祁看着父亲一步、一步,缓慢地迤逦着步伐,恐惧地不敢妄动,又暗暗对接下来的事若有所感,几乎想开口制止父亲走来。
“你说……你对你的好儿子说,他有没有天资?他该怎么做?”祖母锐利地瞪视着荀匡惊慌的两眼。
荀匡周身明显地颤抖起来,那高大挺直的脊梁像被抽走了筋骨,片刻重压之下,竟然双膝一软,跪在荀祁面前——跪在他亲生的儿子面前。
“荀祁……算……算我作父亲的求你了,你是……你是天选的人,你莫要浪费自己的资质?好不好?”
荀祁几乎要哀恸地嚎啕起来,可他不能,他声线给哭腔挤压得扭曲不已。
谁见过自己亲身的父亲向自己屈膝?
倘若见过,只需一眼,无论听到何等要求,人都不能不去勉力完成。那一刻就足以改变他的一生,永远地改变。
荀祁猛然地睁开双眼,只瞧见一盏熟悉的吊顶灯正亮得灼眼,这才恍然知道,自己正处北汀的客卧。胸中心悸感还不能散去,于是干脆起身拢衣,推门下楼。
直到倒上一杯凉开水灌入肚中,紊乱的心跳才略略和缓下来。他此刻正直立在餐桌旁,桌侧墙壁上洞开一扇窗户,主人家入睡前大意疏漏,忘记将窗帘拉上,于是无边夜色闯入不眠人眼中。
这许多年来,但凡睡前不留神,叫光线侥幸入室,荀祁便睡不安稳,总反反复复梦及些不甚天真的少年事。荀祁因此从不曾贪睡过,能一夜安稳、捱到天明,就是莫大幸事。
这夜月光晦涩,只在樟树枝头缀上零星几片银亮的叶子,微风乍起,阴影中树叶窸窸窣窣地摇曳成一团翻滚的浓墨。
且见那“浓墨”越发翻涌,是风急了,接着,猎猎风声愈响,发出阵阵“扑扑”声,又忽然,闪电映亮大地的面容,隆隆雷声随之从远方大地传来,暴雨浇倾,叫枝叶翻滚的樟树“哗哗”呜咽起来。
荀祁却在原地怔住,方才天地敞亮的一瞬间,他分明在最近的树旁见到一个模糊臃肿的人影——一团模糊的漆黑,傍着树干,像突生出来的一块肿瘤。
正是寂静无声之时,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荀祁?”陈之霂应当是刚睡醒,软软糯糯的鼻音把每一个字都晕染成了轻飘飘的羽毛,摇摇晃晃地浮起空来。
荀祁一晃神,撇过头来,望见陈之霂乱蓬蓬的头上套着一顶斑点狗睡帽,只在心里笑了,又放柔了声音:“你怎么醒了?”
“我起来喝水。”
荀祁微微颔首,于是拎起桌上的水壶,向自己杯中的凉白开里掺上大半开水,又轻轻荡了荡水杯混匀,指腹贴着杯壁试过水温,才将一杯热水递过去。恰巧看见陈之霂皱起鼻子以示不满,便补充道:“不要贪凉。”
陈之霂拉开一把凳子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捧着水杯啜饮,心思一动,就要掀起眼皮,却见荀祁满面凝重不减,于是问道:“还在想那个电话吗?”
荀祁知道这是误会了。噩梦惊醒后余韵悠长的虚惊正无从告解,亟待倾吐,可他望向陈之霂,吊顶灯那一点晶亮映在瞳仁上,形如点漆,又如月下空明。在那双眼的倒影里,荀祁瞧见一个无喜无怒的怪胎,一个明明平庸、却偏要粉饰成天纵之才的懦夫。荀祁想,何必用些旁人的沉痛惊扰他?于是终究哑然了,只能似是而非地答应一声。
“当时谢怿一说完,我们就嘻嘻哈哈地嘲笑起了他,”陈之霂浑然不觉已有一番跌宕起伏的心事默默淌过旁人心焦,自在地慢条斯理道,“可是现在想起来,他说的……大抵也有道理。”
“那的确就是电话挂断前唯一的突发事件,”荀祁醒神,缀上这番思路,又颔首以示赞同,“可是‘削好了’这句话,并没什么疑点。”
“总不至于叫对方误会北汀转行做暗杀了,才唯恐避之不及吧?”陈之霂有心打趣,话音中也掺上几分讨好。然而话罢,又自觉笨嘴拙舌,不如不说。
荀祁嘴角给无声地牵动一下,又下意识地迅速抿住成平直的一条线。
“究竟问题在哪呢……”陈之霂把旖旎念头搁置一边,手指摩挲起温柔的白瓷杯壁,“这个突发事件……主语是‘谢怿’,谓语是‘大喊大叫’,宾语……是‘削好了’这句话,如果问题不在话的内容……”
话到此处,他圆眼微微睁大了,哑然地望向荀祁。
荀祁见他神情,迅速会意,心中也是一道火花迸裂似的短暂清明:“你的意思是,那人畏惧的是谢怿?”
恰逢此时,又是一阵雷鸣,雨声愈发气势磅礴。
陈之霂心中也为这突发的猜想惊疑不定。谢怿?谢怿有什么可怕的?只论五官,的确堪称一派威风,沉下脸色来,也颇能震慑旁人。高中时,谢怿刚从海外归来,是初来乍到的插班生,正为亲子分离格外忧郁,叫全班人初见他皆误以为这是个性情暴戾的霸道总裁预备役。
陈之霂作为班长,又受班主任重托,正预备周旋一二,帮助新同学融入温暖的大集体,哪知不到下午,半个班的男同志已开始和新同学称兄道弟,另外一半女同志,见他汉语半生不熟、着起急来就往外迸出英文的憨态,母爱有如江河泛滥。陈之霂极为满意,感到这新同学叫他很心宽。
这样一个老好人,性情中没有半点支棱的棱角,温文尔雅,兼有异国绅士气度,至少陈之霂和他同学这许多年,从未见过人和他有过节。他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胡乱猜的罢了。”陈之霂轻声笑了笑,其实心里早已打消了这种猜测。正想抬起头来察看荀祁作何表情,却见他眉峰聚起,眼神灼灼地注视着窗外。
“怎么……了?”陈之霂茫然地随他视线望去。
“那里有人。”荀祁笃定地说,方才那敞亮时刻,那个臃肿的黑影甚至更逼近了,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一瞬间亮起的一双如炬眼睛,竟然透露着惊心动魄的怨毒。再来不及解释,荀祁转身便朝玄关疾走过去,陈之霂一愣神,也紧随其后,正在玄关处的柜里翻找雨伞,一撇头,却见大门敞开,荀祁已经闯入沉甸甸的雨帘中了。
“等等啊!”陈之霂拖鞋也来不及更换,抓起一把折叠伞就匆匆跟上。
荀祁正蹙起眉头,眯起眼睛,注视方才那一棵樟树的位置,尽管陈之霂已经留意压低嗓音,可那人竟然警觉非常,这一点细微的声响,已经惊得那人遁走,无影无踪。
荀祁心底恐慌上泛,那样怨毒的眼神……竟要将玻璃熔化似的灼热,紧紧地楔在……楔在陈之霂身上。
在这闷热的雨夜,望城仍有暑气蒸腾,兼有滂沱大雨浇透荀祁周身,正极不自在,有一顶伞在他头顶撑开。荀祁回过首来,见陈之霂略略伸长胳膊,将一把小巧过分的折叠伞举到自己头顶,甚至也有半个身子湿透,刘海发梢还缀连着水珠。
荀祁心里一定,接过伞柄来,又伸臂将陈之霂向伞中央揽些,感到自己手掌覆着的那一部分肩膀,随着这动作轻轻地颤抖起来,惊慌间误以为是陈之霂给暴雨浇出病来,直到望见漆黑碎发间露出通红的耳根。
刮进屋来的冰冷骤雨拂面,陆凡几方才惊醒,满面烦躁,翻身下床来,这才惊觉那扇窗户只是虚掩,正欲草草合窗再会周公,依稀看见雨中两个身影,惊诧地咋舌,只觉不能理解如今小青年的心理,思及再如何荀祁、陈之霂也不至于是胡闹的人,便浑浑噩噩又回身栽进沉沉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