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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天德七年孟冬,天雨大雪,南关山崩,民舍坍塌数百、死伤成千。
      ——《齐国志》
      翌日。
      赵臻醒来时,天边一片昏沉,欲雪颜色。
      冷冽的空气顺着窗隙溜进来,他打了个寒噤,翻身拉上被子,却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温云峤伏在榻边,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就这样睡了一夜。
      赵臻的手顿了一顿,轻轻抚上他的发丝,嘴角的笑意就满溢出来。
      不忍他这样睡着,赵臻轻手轻脚地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上床榻,他梦中似有所觉,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醒。
      赵臻穿戴好,在榻前伫立了一会儿,就上朝去了。
      到了晌午,天雨大雪,齐都临汜,一片素裹。
      年轻的宫女见了雪都很欢喜,小声的雀跃惊扰了批阅奏章的帝王。
      赵臻抬眼往殿外一看,小雪纷纷扬扬,如绵如絮。
      不一会儿,那雪便大了,渐渐呈难以抑制之势,从天,从比天更高处,绵绵密密地席卷大地,白色蛮横无理地占据整片视野。
      宫女谢桃进来送手熏时,尚没有收起脸上的欢悦。
      “陛下——”行毕礼,待把手熏奉上时,眼皮微抬正好瞧见赵臻深蹙的眉头。
      谢桃心里一惊,那些欢悦顷刻破碎了,手带冷汗地举着手熏。
      赵臻并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放在殿外,仿佛能从大雪中看到波云诡谲,局势骤变。
      “放下吧。”
      良久,头顶飘来淡淡的吩咐,谢桃放了手熏,低头退下。
      赵臻放在案上的手掌渐渐收起,紧握成拳。
      临汜今年雪下得早于往年,吏部尚书迟迟未归,他担忧边关的情况。
      君王的预料成真,十天后,南关传来冯信的奏报——大雪封山,修好的山路被埋在雪下,随行官吏受伤二十四人,周围民舍坍塌者数百,伤亡者数百。
      赵臻立时决意南巡,亲去巡视边关,探察灾情,安抚人心。
      旨意一下,宫里便忙得炸了锅。
      治鹤府之秦原、温云峤随驾同行。
      方恰接到旨意,治鹤府上上下下都着手准备衣食物品,供两位公子选用。
      随驾同行是殊荣,自受罚之后,秦原冷落许久的门前又热闹起来,温云峤在他们眼中不近人情,这几日都称病鲜少出门,反而去得人少些。
      忙了五日,这日,方恰在屋中偷闲,读一本旧书。纸张泛黄,方恰翻动的时候很小心,他读得很仔细。虽然,每一张纸上每一个字他都熟稔于心。
      他读了半个时辰,又到了最后一张。
      第无数次,方恰缓缓地翻过去,他看见残缺的纸角,撕去的痕迹。
      方恰面对着最后这张残页,一向噙着笑意的嘴角紧绷成一条线,眼光灰暗,死死地不能移开。
      这时,手下侍女小玉进来:“大人,温公子找您。”
      方恰垂了眸子,不动声色将书合上。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过去。”
      温云峤找他,倒是稀奇事。
      这位温公子自从入府以来,与别人就是两样的,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挑剔,一门心思就想走。
      但方恰知道,他是断然走不了的。这一点,他比身在其中的温云峤看得清楚,也比其它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以往温云峤自恃身份,不愿与他们有所来往,今天找他,是为了什么?
      方恰揣着心思,一路走到寝殿。
      “见过公子。”
      方恰行过礼,挥挥手,身后跟着的侍女将东西奉上去。
      “南边也在下大雪,这是内务府新作的貂裘,公子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让他们去改。”
      “辛苦大人了。”
      温云峤摸着柔软的貂毛,淡淡瞧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今日找大人来,有事相询。”
      他使个眼色,左右侍女纷纷退去。
      “公子请说,下官知无不言。”
      “有一个疑惑在我心中盘桓良久,我思虑再三,只有大人能为我解惑。”
      “下官不敢。”
      方恰微微蹙了眉尖。
      温云峤目光落在那件白得像雪的貂裘上:“府中人人穿白,无一例外。衣着相同,眉眼相似,乍眼看去,只如一人……”
      方恰波澜不惊地抬眼,对上温云峤灼灼的目光。
      “方大人,这是什么缘故?”
      “下官不过按照陛下吩咐办事,公子不如去问陛下。”
      “那夜陛下醉得深了,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方恰的笑终于凝注了,他无法阻拦,他只能听他将那三个字说出。
      “顾、云、思。”
      梁国的少年神童,五岁作太子伴读,十三岁游览山河,遐迩知声名,十八岁梁帝特诏,任其为礼部侍郎。
      却在年仅二十一岁时死于心疾。
      应了那句慧极必伤。
      两人僵持半晌,方恰轻轻叹了口气,到案旁倒上两杯茶:“既然公子已经知道了,我将始末原委告诉公子就是。”
      三十年前,天下分裂为五,齐梁结盟,灭余三国。
      其后,齐、梁以湄河为界,齐北梁南,各据一半疆土,分别称帝。几十年来勤修内政、富民养兵,两相无事、烽火不起。
      直至天德元年,赵臻即位。
      “陛下雄韬大略,三年前御驾亲征,率我齐国十万大军南下直捣凉城。梁帝段景初遣定远将军安有常为主将,与我军交战于凉城。”
      “两军对峙数日,梁军垂败之际,忽有一人,素衣白冠立于城头,助安有常解破城之危。”
      “那人就是顾云思。”
      温云峤瞧了一眼那白貂裘,心中如雾散云开。
      热茶腾腾散着白雾,方恰搁了茶盏续说道:“破城之危解后,顾云思孤身见陛下于营帐之中,推论利害,兼晓情理,求和于齐。陛下惊其才,欲收为己用。”
      “顾云思手指白衣说:‘丁忧在家,非事急,不宜出。蒙君赏识,外臣心领耳。’遂拂衣而归。”
      “后来两国签订和书,三年不为战。顾云思也因费尽心血,病逝家中。”
      “梁国百姓感念他以一己之力免除战事,称他‘渭阳公子’。”
      陈年旧事,草草收尾。
      他死后却有人沉湎其中。
      孟冬的日光是冷白色的,斜斜洒在那白貂裘上,徒添些清寂与怅然。
      他着白衣,故他死后,赵臻独爱白衣。
      温云峤全都明白了。
      “陛下对他爱而不能忘,一见而不能舍,纵他身死,此一念也始终不能断。”温云峤摩挲着茶杯上的细纹,垂眼淡淡地笑了,“所以便找来相似之人,排遣此念。”
      方恰微微颔首:“公子所言不差。”
      “哪怕废了君臣之礼,遭天下人妄议,陛下也要执意为之?!”温云峤忽然变了脸色,冷冷开口,眸光尖锐如刃,“只为了一个男子,便要舍千秋声名?”
      方恰不作声地站起身来,将茶盏收起。
      温云峤一动也不动,他受了奇耻大辱,脸色罕见地冷如寒霜。
      方恰收拾好茶盏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终于道:“坊间说陛下喜好男风,其实陛下所钟意者,不过一人罢了。”
      “公子心中委屈,但‘情’之一字,又有何人能解?”
      温云峤眉尖一动,撇过脸去。
      方恰已经举步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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