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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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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三更,夜寒,有人不寐。
季良神色冷峻地剪着灯花,剪刀无声地一剪,烛火又长高了一截。
韩进俯首禀报:“学生已经查过,身边没有可疑的人。”
“知道杜鹃血遇茶毒发的,只有你、我,和冯信三人。”他拿起块帕子擦拭剪刀,思忖一会儿,随口问他:“今年春天冯信收了个妾?”
韩进嗤笑一声:“他买了一个歌女入府,好像叫什么谢红,此次赴南关还带去了。他向来——”他待要添油加醋地描述,却猛地反应过来,“您是说——”
“送封信给他,让他留意身边人。”精光自细而长的双眼中射出来,顷刻又变得深沉,“能在我们身边藏匿耳目,还能在戒备森严的禁中动手脚。你说,此人是什么来头?”
韩进一怔,神情瞬地肃然了。
“会不会,是姚恭的人?”
“姚、赵两人自诩清高,倒不像他们的作风。”季良盯着摇晃不定的烛火,面目也随之明暗,“鹬蚌相争,得利的又是谁呢……”
烛泪渐渐凝成晶莹的白色。
半晌之后,韩进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立即用手掩住了。
“罢了。”季良也露出疲态,揉着眉心,“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去吧。”
“是,老师早些休息。”
“等等。”季良忽然想起什么,“去帮我查查,温云峤的来历。”
韩进领命退去。
季良从袖中掏出女儿的信,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她想用温云峤,他得查清此人的底细,才能放心。
“我们公子还没起身,您——”
“秦公子——”
清晨,温云峤才梳洗罢,还没披上外衣,就听得殿外小声的喧闹。
侍女们纷纷急着拦阻,秦原视而不见径自走向寝殿,白色的衣角随着他的迈步轻微翻动。
喧闹由远及近,而后止住了。
温云峤不紧不慢地擦完脸,将帕子放好,抬眼看见秦原在殿门处立定。
侍女们垂手而立,都是请罪的神色。
秦原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平日的笑容,神色却是很镇定的。
在这片刻的寂然里,温云峤在揣摩他的来意,然而在他酝酿好说辞前,秦原已经清晰而恳切地开口:
“在下今日来,是给温公子赔罪。”
他一语说完,就是深深一揖。
温云峤目光骤然定在他躬着的上身,但因为他低着头,便什么也瞧不见。
众人却都有些吃惊了。四下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温云峤摆一摆手,让左右侍人都退去。
“秦公子这是何意?倒让温某惶恐。这礼,我是万不能受的。”秦原低着眸子,只见一双靴子在他面前站定,温云峤虚扶起他的胳膊。
“公子总是先礼而后兵,这礼,在下也不敢受。”话到此,温云峤唇边的笑意也冷了。
秦原顺着他的势直起身子,被他话中锋锐一刺,倒露出淡淡的微笑来:“温兄是不肯原谅在下。”
“岂敢。”吐出两字。
“可在下今日带来一个消息,正是温兄想听的。”
温云峤微蹙眉头。
“尚书省中丞右仆射一职已经有人补上。”
温云峤一惊,不由自主地抬眼,转瞬又抑住震惊神色,然而秦原还是捕捉到他流露出的一刻的慌乱,于是言语便有些得意与悠然了。
“温兄本是尚书省的官员,不像我们这些人,出身贫贱,胸无沟壑。”秦原的嗓音温和顺耳,有一种说服人心的能力,“陛下的恩宠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在温兄看来,却是灾;我们趋之若鹜,是小人,温兄避之不及,是君子。可是古往今来,有几个君子是仕途风顺的?”
温云峤眉眼不动,心中的惊疑如水雾般氤氲着,嘴里只模糊地说:“公子所说,我不能全然认同。”
“温兄在掂量这消息的真假。我待人不诚,也难怪温兄信不过我。但我此番来,确实是想与温兄推心置腹的。”秦原灿然一笑,“圣眷不过一时昙花,我之今日,难保不是公子之明日。公子既然走不得,不如为自己谋个打算。”
秦原笑着凑近拍了拍他的手。
温云峤眉头一动,秦原已经起身告辞:“等温兄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茶烟袅袅浮到他的脸孔,温云峤也好似不觉。
他已经知道,秦原是惠妃的人。
据传,惠妃入宫时,有珠玉铺路,万人伏地,空前盛况,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
他盯着这盏茶,半晌,眸光闪动:“但再怎样风光,也过去七年了……”他眸光遽然地一明,而后了无痕迹。
温云峤低头轻啜一口茶水,满嘴清香。
赵臻披着夜色走到殿门时,略有些疑惑地伫立了一会儿,才举步走进去。
他知道温云峤已经睡下,不让侍女去通报,独自走到他的卧寝。
赵臻轻轻坐在榻沿,借着一寸月光看温云峤。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赵臻仔细地着瞧过每一处,像是对待一段精美的锦绣,考量其中的瑕瑜。幸好有夜色的遮掩,不然他眼中的痴缠与眷念就要暴露无遗。
他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摁住刺痛的额角。
而这声长叹也惊醒了睡中人。
温云峤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只见榻旁坐着一人,怔了一瞬,鲤鱼打挺般坐起身,就要惊呼。
“是朕。”暗哑的嗓音穿透夜色,带来一阵酒气。
温云峤脑子霎时全都清醒了,披起外衣就要下榻点烛。
“别点了。”赵臻一把拉住他,被醉酒之后的苦闷缠扰,不耐地说,“朕头痛,不想见光。”
看见赵臻蹙着眉头去揉额角,温云峤一时有些踌躇——唤侍女进来,会惹君王心烦,不唤,他又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情。
他犹豫之际,赵臻不悦地动手去除外袍,奈何腰带繁复,越解越乱,最后缠得乱七八糟。
君王失去所有耐性:“你来弄。”
温云峤硬着头皮伸手去,然而在腰间摸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找到扣结,额头渐渐有些汗湿。
赵臻背对着他,嗓音倦怠:“在前面。”
温云峤又绕到赵臻面前,摸到腰带扣时,不禁轻出了一口气。
夜色太深,赵臻看不清他的脸,温云峤的手在他腰间摸索,脸几乎贴着他的胸,发丝也屡屡蹭着他的鼻尖。痒痒的,有一种与女子截然不同的清香味儿,他眸子一深,伸手揽住温云峤。
温云峤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一刻也不敢动。
腰带已经解开,他的手还滞在赵臻腰间。
温云峤的耳廓像着了火,一直烧红到脖颈,他在无法自处的窘然中突然感到一种憎恶,他的手僵在那里半晌,深吸一口气,嘲讽的笑意浮上唇角:“这种事,微臣还是做不来。请陛下恕罪。”
他不是君子,更不是圣贤,他也想求活,但他到底无法做一个小人。
他做不了。
温云峤退了两步,明知紧跟着就是暴风骤雨,反而感到一身轻松。
“你就这么委屈?”
“微臣考中进士时,只想为国效力,为君尽忠。”
“朝中不缺你一个良臣。”
“微臣……难以从命。”
“朕如果决意为之呢?”
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发问,温云峤脊背一紧,微闭了眼。
“臣虽惜命,却也不能苟活。”
赵臻混乱的思绪被猛地一刺,翻开一角沉埋旧事。
也是这样一个人,和他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但太远了,经年离别久,风雨杳如年。
长夜冥冥,他怎么也看不清他。
“朕见你一次不容易,避人耳目,惧人口舌,朕是君,顾忌却有许多。这样的话,朕以后不想听见。”赵臻醉得深了,话也絮余,没有温云峤插嘴的机会,“季家心思叵测,朕知道。皇后贤良淑德,朕也知道……”
他伸手拉住温云峤的袖角:“朕待皇后情意两分,朕待你……却……”
“却”字忽然断了,赵臻身子一倾,温云峤赶忙上前扶住他。
“顾云思……”
赵臻伏在他肩头,喃喃低语清楚地传入他耳里。
温云峤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半晌,却慢慢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