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负雪》半面鱼

10、第十章

　　十一月十三，天子出巡。
　　外城之下，百官相送，御林卫夹道两旁，兵戟森森，数以万计的城民跪伏在地，瞻仰天颜。
　　先有数百兵卫开道，殿前司指挥史乔咏身骑骏马，红衣铠甲，护在龙輦之前。龙輦之后紧随的就是惠妃的辇车，再后是谏议大夫赵承易等几位文臣乘坐的马车，再之后才是方恰、温云峤与秦原治鹤府等人的车子。
　　一路出了临汜城。
　　行了两个时辰，温云峤待得闷了，掀开帘子瞧了一会儿外头疏淡的景色，不妨一阵冷风灌进来。他就缩了手，将锦帘合上，拉得严实。
　　秦原在旁看着不由笑了：“温兄这样怕冷。”
　　车子里围着厚厚的毯子，一人抱着一个手熏，暖如春日似的，秦原只穿了件薄衫，温云峤还披着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温云峤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自被秦原算计之后，他决意与此人少打交道。
　　秦原似不觉他的冷淡，笑得粲然，一双眸子看定了他：“那日我对温兄说的话，温兄考虑得如何了？”
　　温云峤垂着眸子，不发一语。
　　“你也看见了，风水轮流转。陛下宠皇后是一时，恼娘娘也是一时，一碗水端平了才不会洒——不然你与我，怎么会同坐一处？”秦原饶有深意地说，“陛下不会亏待谁，也不会多恩眷谁，可谁坐得更稳，你我这样位卑势微的总得看清楚。”
　　“在下听说，秦兄原来是季府中的仆人。”
　　温云峤抬了眼，目光对目光，秦原伶俐的口齿，一时倒不知怎么回答。
　　“没错。”秦原侧过了脸，“温兄用心打听过，看来认真考虑了我的提议。”
　　赵臻恼惠妃，南巡仍要惠妃随驾，皇后治理后宫不得同行，后宫中并非只有惠妃一人，说到底，还是因为镇守南关的大将是惠妃的胞兄。
　　温云峤低头笑了笑：“容秦兄宽裕时间，让我想清楚些。”
　　马车走得平稳，车中又暖，困意来袭，温云峤依偎着侧壁小憩。秦原却很清醒，他轻轻挑开帘子，透过一道缝隙，看见窗外的枯松残雪。
　　那年孟冬时节，残雪覆着青色瓦片。他穿着一身破烂衣衫冻得发僵，管家领着他进了阔气的府宅，将他带到一个华衣公子面前。
　　华衣公子膝上坐着一个华衣少女，与他一般大，有双炯炯的眼睛，炯炯的眼睛上挂着的长睫毛眨了眨，她说：“你就叫小原吧。”
　　指尖有些寒冷，秦原放下了帘子，嘴角浮起一些淡薄的笑意。

　　行了数十日，腊月初三巳时，终于抵达云州境内。
　　云州之南为朔州，朔州临南关，边境之地，远不如云州富庶。一行人车马劳顿，数日下来都有些吃不消，赵臻下旨在云州歇养几日，整顿之后再启行。
　　当日各人收拾行装，住在云州府衙内。
　　赵臻有旨在先，此番南巡一切从简，忌铺张，忌豪奢。
　　晌午时分，赵臻独自吃饭，宫女们将饭摆上桌案，都是些简单菜式，所用也是寻常菜蔬。赵臻举起筷子时，忽然看见一盘黄澄澄的毛蟹，脸上立时就有些愠色。
　　一旁的侍女忙解释道——云州的河蟹最有名，此时又逢蟹肥之际，大人们不敢有负圣德，故只备了这几只，聊表寸心。
　　赵臻的脸色稍缓，夹了一箸蟹肉蘸些酱汁放入口中，鲜嫩多汁。筷子就一顿，吩咐：“叫温云峤过来。”
　　温云峤还没有来，门外忽然传来急报。驿使一身风尘扑倒在地：“梁国五万大军昨日来犯，南关紧急。”
　　赵臻立时放了筷子，脸色沉凝如铁。
　　“吩咐下去，休歇一晚，明日启行。”
　　此时，去叫人的谢桃也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
　　“禀陛下，公子偶感小疾，身子不适，不能前来服侍，特命奴婢来向陛下谢罪。”
　　“身子不适？”
　　“说是有些水土不服。”
　　“知道了。”赵臻看一眼余下的几只八爪将军，还有两盘没动的清淡小菜，“好生照顾，这些拿回去与他。”
　　“婢代公子谢陛下赐食。”
　　赵臻理完政务时，时近黄昏。
　　天色昏沉，乌色渐浓，一场大雪已在酝酿之中。赵臻披上大氅，穿戴整齐，就往温云峤居处走。
　　秦原隔窗看着天子迈入温云峤的屋子，嘴角浮起一抹淡笑，不无讥嘲：“说是身子不适，依我看，分明是以退为进。娘娘，此人……”他转头欲向惠妃说话，季兰芷坐在那里发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秦原忍不住轻唤一声：“娘娘……”
　　“梁国五万大军攻打南关……”季兰芷缓缓地看向他，她脸上忧虑的神情像天边浓重的阴云，布满她艳丽的面容，“小原，你说哥哥会不会有事？”
　　一向节制有礼的秦原猛然失神，他快忘了上一次听见这样的称呼是何时何地。
　　陈年旧月伴随着滚滚黄尘纷至沓来，十余年前季府的岁月一下子涌到他眼前。
　　小小的姑娘在园中扑蝶，她瞪住那只兰花上栖息的洁白的蝶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便在一旁看着，连呼吸都放得轻微，唯恐吓走了蝴蝶儿。
　　小姑娘迅疾地一扑，然而蝴蝶已经察觉，轻巧地躲开，翩翩飞远了。
　　……
　　飞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时隔多年，他又听见了一声“小原”。
　　季兰芷看着他，像想抓住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秦原知道，若非如此，以她的骄傲，绝不会在一个仆人、一个男宠面前吐露心情。
　　然而秦原在她无比恳切的期望中给出绝对笃定的回答，他说：“少爷一定会平安无恙。”
　　秦原向惠妃告退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乌黑的穹顶下，廊下摆着一盆兰花。兰花上的蝴蝶飞走了。
　　她老大不高兴地撇嘴：“小原，你怎么这么笨呐。”然后赌气掷下捕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默默地将捕网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花了一晌午的工夫，满头大汗地将一只白蝶捧到她的面前……
　　“哗啦”，盘碟的破碎声惊醒了秦原。
　　这声音来自温云峤的屋中。
　　半个时辰前。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无疆。”
　　“免礼吧。”赵臻打量着温云峤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便问，“可好些了？”
　　温云峤眸光低垂，顿了一瞬，才说：“劳陛下挂心，臣无碍。”
　　赵臻瞥一眼案上摆的蒸蟹与小菜，没有动过的痕迹。
　　“不合你胃口？”温云峤还没回答，赵臻便径自说，“你身子不爽，蟹确实有些腻。就赏了她们吧。”温云峤点头称是。
　　“一路上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就这样过去小半个时辰。
　　赵臻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始终低眉顺目，而赵臻不问他时，他一个字也不说。十分恭谨以至于到疏淡的地步，与那日伏榻而眠的情态全然不同。
　　赵臻不由蹙起眉头，然后就有些了然——秦原辱他在先，小惩之后仍然得势。他兴许为此事不高兴。
　　赵臻想了想，补上一句解释：“朕不在宫中，怕你受人委屈，才将你带在身边。”
　　他身为帝王总不能只顾一人，况且季家势大，他也应该识大体。
　　温云峤琢磨这话中之意，低头一笑：“陛下的心意，臣领受了。”他收敛嘴角的弧度，续说：“明日还要赶路，陛下不如早些歇息。”就要行拜礼送赵臻出去。
　　“朕今夜就在此歇。”
　　像被滚烫的水一激，温云峤猛地缩手，躲开赵臻的触碰向后退了一步。
　　赵臻的脸色也沉了。他瞬间明白了温云峤称病也是为躲他。
　　“温云峤。”
　　“陛下视臣如什么？”温云峤讽刺地笑了，他终于说出来，“陛下视臣如猫狗。”
　　赵臻眸光冷如刃。
　　“不，陛下视臣如一个影子。”他盯着自己雪白的袖角轻轻摇头，径自说下去，不吐不快，“那夜陛下醉了，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赵臻难以抑制他的震惊，他的愠色没有来得及褪去，两种神色交结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明的神情，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什么。
　　“敢问陛下，”温云峤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直视赵臻那双幽沉的双眸，“微臣与顾云思有几分相似？”
　　他微动唇齿，天子隐秘的心思，就在此刻被无情道破。
　　赵臻看着他，眼前景象顷刻变换——天地皆浊，黑红交加，红者为血，黑者为烽烟。白者则为他。一身缟素的顾云思站在城楼上，抬起一双清亮的眼——
　　“逝者已矣，生者可追，陛下心怀此念，执着此念，不如了断此念。”温云峤翩翩白衣跪在地上，他说，“更何况微臣形貌陋拙，不敢妄居陛下身侧，天下之大，总有姿容神骨皆与顾公子相似之人，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
　　赵臻错愕地惊醒。是非真假，霎时间清楚分明。
　　“微臣情愿隐于山野，永不出仕。”温云峤俯身叩拜，以额触地。
　　“哗啦”——
　　整张案几掀翻，杯盏与盘碟摔在一起，粉身碎骨。
　　一时间，碎片在温云峤身边水花般溅开，他下意识地闭眼，脸上还是传来了肌肤划破的微痛感。
　　赵臻感到掌心一片痛楚，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掀翻了桌案，他站在满地碎片之中高高在上俯视着温云峤，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他站了很久，直到怒火熄灭心中一片冰雪，他才牵动僵凝的嘴角：
　　“爱卿多虑。”
　　他从不曾予旁人这样的忍耐与退让，眼前之人是唯一一个例外。
　　但这个例外也出人意料地不识时务，他不惜以死触怒他——为了他的一身清白。
　　他盯着温云峤，“你比他，万分不及。”
　　廊下。
　　秦原看见天子面色阴沉离去。

作者有话说

　　开始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