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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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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堂沸然。
“五品朝臣纳入内苑,坊间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民间议论,陛下不可不慎;君臣之礼,陛下不可不顾。”“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一人请旨,群臣附和,半数臣子都跪倒在地。
赵臻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臣子,然后轻轻一掠,定在左首默然的季良身上:“那季卿以为呢?”
袖手的季良似梦初醒,出列道:“微臣以为,此乃陛下私事,但为臣者,一片赤忱为国之心。”
他顿了顿,眉毛蹙起,“不过,陛下正值盛年,膝下却没有一位皇子与公主,民间好事者因此揣测编排。倘若陛下明决,以江山社稷为重,使宗庙基业早日有继。如此则天下谣言不攻自破,民心得安——”说着俯首深深一揖,姿态甚是恭谨。
“请陛下明决。”跪地臣子随之附和,如山海之声。
赵臻冷眼看着跪倒的臣子们,良久,唇边忽然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众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龙嗣一事,众卿所言甚是。”他不动声色地说着,垂眼拿起案上一份奏折,“大齐与梁国三年和约限期已到,如今时正深秋,倘若过几日大雪封山,对我国十分不利。马卿,南关布防得怎么样了?”
兵部尚书马泓出列:“回禀陛下,南关季将军发来奏报,军饷诸物都已收到。去年边关连发雪崩,死伤无数,今年六月按陛下旨意,吏部尚书冯大人亲自前往督建山路、加固民舍,眼下已在竣工之际。”
“嗯。”赵臻点了点头,陷入了沉吟。
天子淡淡一句将话带过,此时竟视而不见,低头翻看边关的奏报,偶尔蹙眉思索,眼皮也不抬一下,全似将他们忘了。
那半数臣子没有旨意,不敢擅自起身,直把膝盖都跪得发酸了,皆在暗自叫苦。
左相季良躬着老腰,额头都冒出汗来。
他心里清楚,这是皇帝给他教训。
赵臻沉吟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边防之事……”他略一愕然,笑道,“朕竟忘了众位爱卿还跪着,平身吧。”
得了一声旨意,群臣忙不迭地站起身来,膝盖跪得酸麻,摇晃着站直身子,脸上神情都有些扭曲。
季良直起腰来,眸意幽深。
赵臻尽数看在眼里,续道:“将要入冬,边防一事,兵部与吏部要多留心,不要给梁国可乘之机。”
殿外夜色如墨。
赵臻将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揉了揉眉心,舒缓倦意。
“陛下今夜去哪里?”侍人轻轻开口,“是昭兰殿,还是凤藻宫?”
赵臻动作一顿,睁开眼睛。
“皇后娘娘,御輦已到殿外!”
荀瑷正坐在镜台前卸去头上的簪钗,她动作一顿,忙将散下的青丝重又挽起,匆匆整顿仪容。她才站起身来,赵臻恰好踏入殿门。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荀瑷屈膝下拜,耳后一缕青丝从发髻中掉出来,垂到胸前。她蛾眉一蹙,手臂已经被托住:“不必多礼。”
赵臻将她轻轻扶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将那缕青丝别在她的耳后。微摇的烛光照着他深邃的面容,无比威严,却也无比温柔。
荀瑷便有一瞬的失神。
她的夫君指掌这天下的生杀大权,千人敬畏,万人拥戴。但只有此时这一刻,他不是帝王,而是她的夫君。指尖的触感划过耳际,一触即离,那隐约起伏的涟漪也平寂了。
“朕许久没有喝过你沏的茶了。”
玉手持杯,顷刻茶香满室。
“好茶。”赵臻饮了一口,赞道,“皇后手艺如故。”
荀瑷轻轻摇了摇头:“臣妾茶艺日渐生疏,陛下谬赞了。”
赵臻手一顿,察觉她语中别有他意,抬眼望去只见她微低着头,目光脉脉,难掩幽怨之意。
她到底是他的原妻。
赵臻轻叹一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瑷儿……”
凤尾香罗帐。
荀瑷的呼吸清浅而平顺,她的头轻轻倚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沉了。
赵臻悄然地睁开眼睛。过往记忆就从茫茫黑夜中浮现出来。
荀瑷进宫那年只有十五岁,容姿秀丽,落落大方,太后御手一指,她就在名门闺秀中脱颖而出。
太后亲自挑中了她,荀家的女儿。
太后也曾是荀家的女儿。
那是天德元年,十七岁的他刚刚即位,自然不能拂太后的意,他纳荀瑷入宫,封她做昭妃,朝夕共之,相敬如宾。
后来他封她为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直到如今。
一连大半个月,赵臻在寝宫歇的时候最多,在凤池殿歇了七八日,只去了昭兰殿一回,一回也没来过治鹤府。
治鹤府的公子们连粉都傅得少了些,平日也懒待在外走动。
温云峤听说朝堂的动静,又不见赵臻的行踪,以为圣意有所回转,脱离苦海有望,笑容比初进府时多了些。宫女们就窃窃私语,这个温公子倒是好脾性的。
有些人的日子好过些,有些人的日子便难过些。
又是一天夕照时。
碧纱窗太薄,斜阳透过它,一点不漏地照在她的身上。
季兰芷反反复复地梳着手中的一把青丝,忽然冷笑一声,猛地将梳子掷了出去,它砸在铜镜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宫女们跪倒在地。
“陛下先前有多久未见皇后?”季兰芷转头看着她们,这样问,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可近来陛下屡屡去凤池殿。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宫女们都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
“是陛下在生本宫的气?还是陛下的心意变了——”
“请娘娘息怒。”宫女们战战兢兢地伏地,只敢说这样一句。
“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息怒?”季兰芷神色冷冷地收回目光,“本宫为什么要生气?这昭兰殿如今冷冷清清,好一个清净自在。向来繁华不长久,我便睁眼看,她那凤池殿能热闹到几时?”
“娘娘……”
“怎么,本宫说错了?”季兰芷瞥了她一眼,那宫女略一踌躇,开口道:“奴婢有一个想法,不知……”
“直说。”
“奴婢以为,温云峤此人可用。”
“温云峤?”
季兰芷诧然地抬眼看她。
“娘娘您想,朝堂起了这么大的波澜,陛下还是执意要留他,此时冷淡待之,不过为了避旁人口舌。此人若能为娘娘所用……”
芳姑犹豫一下,近前耳语。
三言两语之后,季兰芷略微点了点头。
芳姑垂首退下。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季兰芷双目微眯,“但那温云峤有几分骨气,恐怕不好降服。”
“水至清则无鱼。”芳姑微笑着颔首,“人都是贪的,要么贪财,要么贪势,什么都不贪的……治鹤府是什么所在,他想一身干净就能一身干净?凭他那几分骨气,又能争得过天来?”
“何况,他就算再得圣眷,也是个没有靠山的毛头小子,倘若一味地拒旨,陛下对他的心也就渐渐淡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云峤有些骨气,但他总不能不认命。”季兰芷眸光流转,朱唇轻启,顾盼间无限光彩,“他离不了治鹤府,就是佞幸的命。”
夜色降临。
惠妃已经就寝了。
芳姑轻手轻脚退出寝宫,不往宫女的宿所去,反而往偏僻处走。
她左右张望,尽量避开巡逻的侍卫,直到看见假山后的人才放下心来。
“事情都办好了?”
她笑说:“都按您吩咐的说了。”
紧跟着,一物递到她眼前。
“这是赏你的。”
芳姑眼皮一动,连忙接过,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往后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知道。一切听凭大人吩咐。”白灿灿的银子刺得她眼花,芳姑笑得合不拢嘴,“不过,奴婢还想多问一句——”
他淡淡地看着她。
“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身居高位,荣华富贵,何必要掺后宫这趟浑水?”
云雾轻移,月亮露了半边脸,照清那人的面容。
朱红色武官锦袍,外罩银色铠甲,赫然竟是乔咏。
“你也算个聪明人。”乔咏轻轻笑了,“这浑水非是我要趟——”
芳姑凑近前去,只听他压低了嗓音说:“乔某也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是……是陛……陛……”她脸色顷刻变得惨白,牙齿打颤,话也说不清楚。
“嘘——”
乔咏两指虚按在她唇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我奉劝你一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芳姑哆哆嗦嗦,钱袋仿佛成了烫手山芋:“奴婢绝……奴婢绝不敢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