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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季家三世为相,季良有女,姿容美妍,为世所闻。天德一年,女奉诏入宫,上悦之,建殿昭兰,封惠妃。
      ——《齐国志·人物》
      “……男子之嬖幸,必不长久。娘娘当以龙子为务……”
      惠妃听到此处,劈手从宫女手中夺过信来,她几行看完,神色已冷了下来。
      侍女们哗啦跪了一地。
      “爹爹真是糊涂了。”季兰芷目光微寒,指尖收紧将信攥得褶皱,“谁不知道秦原是本宫的人?鹤府中有谁敢动他一根汗毛?陛下此次竟然杖责于他……可见这温云峤不是一般人物,竟能让陛下一朝倾心。”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侍女,“听说他是朝臣?”
      “娘娘说的不错,他原是尚书省的一个小官,右丞右仆射。”
      “一个芝麻大的小官,竟还颇些有骨气,也不看看自己所处是什么境况。”季兰芷冷冷哼了一声,双目微眯,“陛下视他甚重,本宫倒始料未及。不该让秦原贸然行事,得不偿失——”
      上回也是一个新入府的公子,有些犟脾性,不肯听命。她知赵臻自恃身份,必定不会用强。为讨君王的喜欢,便让秦原做手脚给那人下了合欢散。合欢散之力,非常人能忍耐,当晚果然水到渠成。
      翌日赵臻特地派人给她送一句话:“爱妃费心了。”
      这算是给了淡淡的褒奖,她自以为猜中圣意,此次才故技重施,哪想惹得麻烦上身。
      季兰芷心中烦躁,扫了一眼手中的信,目光又有几分幽然:“这宫里人还不够多么,平白又多了个温云峤。君心难测……”
      龙子便是那样好得的?
      她轻轻笑起来,越发显得她面容娇媚、双靥如花,只是那笑中杂着说不清的凄楚与寂寞。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淡淡问道:“秦原怎样了?”
      “听闻他伤得颇重,仍是昏迷不醒,娘娘要不要遣人过去瞧瞧?”
      “你将那最好的金疮药给他送了去吧。”
      “是。”
      侍女领命而去。
      惠妃有些茫然地坐在镜前。
      深秋的冷风瑟瑟吹进昭兰殿里,显得大殿犹为空荡幽静。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铜镜映着她光洁的面庞,纵使不施粉黛,也是青丝朱颜。
      仿佛她还是季府没出嫁的小女儿,追着哥哥嬉闹,盼着哥哥归来。那时季府的日子是那么长,如今看来只如一朝春梦。
      秦原不过是她的仆人,现在却成了这深宫之中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窗外秋光正好,碧天如洗一般,季兰芷瞧着这大好光景,唇边露出一抹讥讽。

      御书房。
      “臣姚恭、臣赵承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奏折在案上厚厚垒了一摞,赵臻揉着眉头拿起一本,又看一眼两人:“青州刺史之案,刑部已经结案封卷,两位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姚恭出列:“刑部判定方敬死于砒霜之毒,臣以为此处尚有疑点。”
      “哦?”
      “臣翻阅旧时卷宗,发现一些端倪。”
      “十年前宫中有一名陆太医,医术绝伦,善于解毒,亦善于制毒。他曾制成一种奇毒,
      使人痛苦万分,肝胆俱裂,此毒奇处有二。一者,中毒之人按时服用解药则行动如常;”姚恭苍老的嗓音亮了一些,“二者,毒发身亡者,死貌与食砒霜者无异。”
      赵臻已经搁下了笔,他眼中渐渐聚成一道冷光:“姚相以为方敬身中并非砒霜,而是此毒?”
      姚恭俯首。
      赵臻笑了,有些冷意:“他有这样高明的手段,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脚,又有通天的本领,寻得这传闻中的毒药,这人该是何等人物?”
      姚恭花白的胡须一颤:“十年前刑部尚书郑浩然追查陆太医离职之事,后来查到一人身上,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谁?”
      姚恭深深俯首:“当朝左相,季良。”
      赵臻霍然起身。
      他重重地踱了几步,目光定在姚恭与赵承易身上:“朕许你二人调阅卷宗。派人去查,动作小些。”
      两人领命。
      姚恭刚要告退,不料赵承易突然上前一步:“臣还有一事要奏。”
      拉也来不及了,姚恭硬着头皮道:“臣等还有一事要禀。”
      “你们要说什么,朕都知道。”赵臻泰然地坐下,望向浓眉倒竖的赵承易,“赵卿想说,朕何以废君臣之礼,纳朝臣于后宫之中,然否?”
      天子唇边浮着淡淡的笑意,赵承易心中一紧,仍铿铿锵锵地开口:“臣听闻自古以来,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待之以国士,士以死报国君……”
      “赵卿,朕明白你的意思。”赵臻缓缓吐出一句,“纳温云峤入治鹤府,确实不妥。”
      赵承易浓眉一撇。
      姚恭放下一口气,却听君王道:“但朕仍要为之。”
      赵承易惊地抬眼:“难道陛下要妄顾生民议论,一意孤行?!”
      赵臻双唇微抿,笑意敛尽,一分也无,他一双渊海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赵承易。
      “姚相,查出什么随时禀告。”对峙半晌,赵臻撩下这样一句话,“朕也乏了,今日散了吧。”便挥袖而去。
      “陛下!”赵承易情急喊道。
      姚恭拉住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赵承易脸色发红,胡须戟张,两道浓眉都皱成个“川”字。
      姚恭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声:“我知道你眼中揉不得沙子,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你。”
      赵承易目光坚毅:“当讲的我一定要讲。礼废者,萌乱之具,国祸之源……”
      姚恭忽然顿住脚步,眸光灼灼地看着他:“赵兄,大事成则不拘小节。”
      赵承易略微诧然地驻足。
      “眼下我们要对付的是季良。温云峤之事,此番进言不成,则无须再言。强谏,只有弊而无益。”
      赵承易不可置信的神情渐渐扩大,他看着姚恭,相识二十余年,他忽然头一次看不清他。
      “许多事,陛下自有打算,你我不可僭越。譬如——季良纵横朝野近二十年,你以为,他所作所为,陛下当真一点儿不知吗?”
      姚恭身后一片清阔的长天,他站在绵绵白云之下,白须随着嘴唇的开合轻轻地颤动——
      “你不能忘。我们头顶的是天,君意为天。”
      “为臣者,要揣测天意,不能自逞聪明。”
      姚恭侧过了脸,举步又前。
      赵承易身子一震,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年寒窗,一朝金榜,蟒袍加身。
      读了多少圣贤经济之书,以为身肩天下安民之任,开口揽朝事,议论争煌煌,想当时,几曾着眼功名富贵。
      到如今双双白发垂垂老,少年锐气皆往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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