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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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弹炸响后，山谷陷入了一片混沌。白雾之中，只有火把散发着隐约的不确定的光芒。风吹衣襟声响起，无数轻而疾的脚步落在他们身边，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扔掉火把！！”乔咏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此时耳边忽然有气流搅动，他拔刀而出，反手挡住对方的攻击，身边几个手下惨叫声划破白雾，令人欲呕的血腥味冲迸而出。
乔咏暗道不好，稍微分神，胳膊就添了一伤，他微闭双眼稳住心神，凭听觉判断对方来势，一刀刺出，温热的液体顿时溅上他的脸颊。
“御林军！随我护驾！”
乔咏扬声喊道，挽紧缰绳向车尾冲去。
……
利箭射入马腿，马车猛地倾斜，温云峤身子不由自主地撞上车壁时，被一双有力的手稳住，赵臻扶住他双肩，幽暗的黑眸中闪烁着怒火。“嗖嗖嗖”，又是破空之声。利箭穿破车窗其势不减，竟直冲两人胸口而来！温云嶠骇得怔了，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抓着赵臻衣袖，竟是一动也不能动！赵臻挣不开他，千钧一发之际往前一扑，两人双双倒在车中。箭头擦蹭着赵臻肩膀扎进车壁，锐光扎进车壁的一刻，发出瘆人的声音。两人脊背俱是一寒。赵臻面色仍然沉静，额上却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车外蓦地一声惨叫，来自驾车的宫人。打斗声，杀伐声，惨叫声，马在惊吓中忽然狂奔。车外的军士拉住缰绳，转瞬被刺客杀死，打斗间，竟然没有人能拉住缰绳。
两人在车里不受控制地颠颠撞撞，赵臻脊背撞上车壁，他略微抿了抿唇，却仍一手揽着温云嶠的头，一手轻抚着他微烫的僵硬的身躯。温云嶠听着帝王忽然加重的呼吸声，稍稍抬起埋在帝王肩窝的头，他的双眸此时格外清幽，如一潭寂然的湖水，然而其中隐约涟漪浮动，竟几近于叹息。
“转眼就是元夕节，临汜城的灯市一向热闹。”
“陛下可曾看过否？”
模模糊糊，好似呓语，温热的气息带来轻微的搔痒感，赵臻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发热昏了头，正要说“若你想看，回京之后就去安排”时，车身就猛地一沉，然后马车稳住了。
动乱的平定不过在顷刻之间。
车帘掀开。
“属下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温云嶠原本放在赵臻后背的手猛地撤下了。
跪地之人竟是方恰，拉缰绳之人却不是御林卫的打扮，一身黑衣劲装。此时白雾已经散去，借着些微月光，温云嶠看见马车外有约么五个如此打扮的人。
赵臻也早已松开手，正襟危坐，不过面色平常地点了点头：“御林卫情况如何？”
“御林卫损失惨重，乔大人受了伤。”
“折了多少人？”
“……近半。”
赵臻脸色如阴云密布，沉声道：“刺客都清了？”
“还有一些余孽，御林军正在处理。”
马车外层层叠叠着御林军红金官服的尸身，与刺客的积压在一起。赵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御林卫的脚步声近了，他牵动紧绷的唇角：“你们下去吧。”
“是。”黑衣人们如影子般快速消逝在黑夜里，方恰也退到马车旁俯首而立。
“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
御林卫纷纷下拜，为首者指挥使乔咏右臂袖子划破，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
赵臻缓缓打量过乔咏这道伤口，以及跪倒的脸上犹带血痕的兵士们，道：“若不是御林卫，朕也不能安然无恙。”他目光掠过车外横七竖八的尸身，带了些不忍，“核查伤亡人数，伤者由随行太医救治；因公殉职者就地安葬，拨银与其家属，好生抚慰，务使一家有所养。今夜，暂在此处驻扎。”
……
御林军安营整顿，兵士交换巡逻，乔咏将伤亡情况核查清楚汇报给赵臻时，已经到三更天。赵臻听完各人的禀报，脱衣卧了一个时辰，忽然听到一阵响动。
“陛下。”
“是你。”赵臻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清醒一些，披衣坐起身：“查得怎么样？”
“刺客埋伏在此，是早有准备，身手超凡，非一般人雇佣，他们目的明确，为陛下而来。属下猜测，他们是梁国的死士。”
赵臻略微点了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你说就是。”
“陛下原本该在御辇中，今夜临时起意去了温公子的马车，他们不能未卜先知，属下以为随驾之人中必有奸细，或在宫中，或在军中。此人必是极为熟悉陛下之人，必是陛下极为亲近之人。”
赵臻目光渐渐幽沉，顿了半晌，道：“你以为，是否与千秋宴之元凶为同一人？”
“属下不敢断定为一人所为，但其中兴许有些关系。倘若真是梁国奸细潜在宫中，他们毒害我朝官员，又有何益处？”
“那事查得如何了。”赵臻淡淡抬眼问他，后者脸色果然一滞。
“按陛下吩咐，属下去刑部看过方敬的尸身。后来翻遍医书，所记载者不过只言片语，依臣的记忆与医书的描述，陆大人所中之毒极有可能是\'杜鹃血\'。”
“如此说来，季良不想旧案重提，以陆济顶罪尽快结案，就说得通了。”
那人目光微垂：“陛下说的是。”
赵臻顿一瞬，问：“温云嶠怎样了？”
“臣一直照看着，烧已经退了。”月光隐约照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原来是治鹤府总管方恰。“温云嶠看见了属下等，陛下怎样打算？”
赵臻沉吟片刻，道：“让他看见也没有什么。”
“是。”方恰俯首，“时辰不早了，臣早些回去，以免旁人生疑。”说罢行礼。
“方恰。”赵臻忽然叫住他，君王看着方恰俯首的身影，郑重道，“季良已经蠢蠢欲动，此案必有查清的一天，你父亲的仇必能得报。”
他听九五之尊这样说，低垂的目光抖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淡：“臣谢陛下恩典。”
……
赵臻闭着眼，脑海中却很清楚地梳理思路。
方敬身中杜鹃血，下毒之人无疑把矛头指向了季良。
如果是梁国的人，此举不仅暴露了奸细，而且无任何益处。
如果是朝中季良的对头，姚赵那一派，赵承易秉性刚正不会如此为之，姚恭却是老谋深算，何况姚派中还有别人，暗中做了也未可知。
但姚派的人手几时伸到了宫里去？
他一向谨防党派之争触及侍人。
如果是梁国安插的奸细，是否有其他用意？
脑中思绪纠集成一团乱麻，他想了好半晌，又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恰好天方拂晓。
趁着时候尚早，赵臻去了温云嶠的营帐。
那人还睡着，神态安静，脸上添了些红润，不似昨日苍白。日光从掀开的帘子流泻进来照在他的眼睫上，积成一小片金色的辉光，连他嘴角的弧度也含着暖意。赵臻静静伫立了片刻，举步离去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陛下好些了？”
声音低哑，语调也有些迟疑。
赵臻却心落了地，回过身，挑起的眉梢带着询问的意思望向他。
“后背。”他低声说。
赵臻短促地动了一下眉头，没料及他记得。
昨夜剧变发生之时，他下意识地将温云嶠护在怀里，后背撞在车壁上，撞得不轻。夜里拿镜子照了，有一片淤青，今日醒来时还有些酸痛。但也不是多么沉重的伤。倒没想到他记在心里。
“无妨。”
赵臻这样说。同时隐隐浮出些念头，然后它们如水底游动的荇草，不安分地勾起一些期待。温云嶠倚着枕头半坐着，目光清澈、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赵臻亦坦然地由他看，等他开口。然而片刻之后，温云嶠垂下了清水似的眸子。赵臻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唇角，淡薄的不悦，或者失望。然而在帝王再度转身时，他开口了：
“我留下。”
赵臻顿了片刻，才转头看向他。
他将酝酿已久的决定缓缓吐出：“我愿意留在陛下身边。辞官之事，今日之后，永不再提。”
“然而臣终究是臣，臣身在此地，不做此中人。”温云嶠抬起眼，无情还似有情，飞絮游丝不定，然而满城烟絮绵绵不清，也终归有大风吹去，到底还他原原本本一片明晰，“我愿与陛下为君子之交。”
他愿为辅弼，为腹心，在君身侧。
这是他此时的心意，但已经足够破解这个僵局。
赵臻看着他日光里柔和干净的面庞，时光好似到天荒那么长，他的心在这长长的对望中渐渐沉淀，然后石头落了地，木头刻成舟。看不见的因缘密密匝匝织成不断的线，缠缠绕绕绑定两颗尚不明觉的心。冥冥之中的牵扯就从此刻一触而始，帝王仿佛感到这冥冥，他听见自己打破这长久的又理所应当的沉默：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