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负雪》半面鱼

12、第十二章

　　卯时，众人从驿馆启程，傍晚抵达朔州边界。
　　边关战况紧急，赵臻吩咐连夜赶路，他们几乎时刻提着精神，此时朔州近在眼前，护送的卫队军都松了一口气。前方就是跨州境的山谷。众人都跃跃地想赶紧穿过这羊肠小路，连日奔波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乔咏勒马等巡察兵回来，夜色漆黑，云雾遮月，唯有步兵手持的火把明亮，照着他沉着的脸庞。几个巡察兵回来了，乔咏紧握着缰绳的右手微松，紧跟着，一声令下，长龙般的车辇缓缓起行。
　　车中，赵臻一手持书，一手抵着额头，神色十分不善。
　　晚膳时不知是哪个不长进的宫人，竟奉上一盘云州蟹。于是那天的争吵连同那个眼不见心不烦之人一齐涌到他脑子里来，他啪地搁了筷子，欲待发作，然而几个侍女已经惶惑地跪下，他终究抑住怒火，将那盘蟹撤掉作罢。但蟹撤掉了，也毁了一顿饭的胃口，过去大半个时辰，那盘蟹仿佛还在眼前似的，阴魂不散。
　　随之阴魂不散的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赵臻翻着太史公所著《史记》，半晌只停在那一页，他不耐地随手翻到一章，可巧，“佞幸传”三个大字跃然入目。一霎时，怒气总算冲顶而出，他扔下书，掀开帘子：“停车！”
　　御輦停了，赵臻拂开那些上来搀扶的手，冷着脸径自下车向后走。
　　他脸色可怕，宫人们惶恐地赶在后面跟着，赵臻转身喝住他们，让车马继续前行，摆脱了一干人等，只身向后走。
　　车辇太长了，他步履越发急促，当看到那辆马车时，却又放缓了步子，慢慢踱过去。
　　方恰守在温云峤的车侧，见赵臻来了，不无惊讶，赶忙迎上来：“陛下……”
　　赵臻扬手止住他的话，方恰忙让人搬来脚踏，搀扶赵臻上了马车。
　　车内，温云峤合着眼，好像睡得深了。
　　赵臻微躬身子，凑到他身旁坐下。车内狭小，他坐下时不经意地擦挨过温云峤的肩膀，那人均匀的呼吸就忽然顿了一瞬。这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赵臻的耳朵。他不无好笑地看着温云峤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再不醒就是欺君了。”
　　温云峤睁开眼睛。
　　多日以来避不承认的牵挂落在实处。
　　“陛下。”叫了一声，就要撑起身子。
　　赵臻第一反应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起身，然而他马上被从单薄衣衫后传来的异常的热度烫得一皱眉：“病得这么厉害？”
　　温云峤无言，只是静默地垂下眼睛，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却看不出什么说话的意图。
　　赵臻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
　　“朕冷落你不过几天，这些人胆大包天了，方恰还管得事么！方恰！”他冷笑着，就要扬声叫方恰进来，“方……”
　　“陛下，不关他们的事。”
　　一只细瘦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果然。
　　赵臻回头，俯瞰着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指节鲜明的手：“肯说话了？”
　　温云峤目光不解地一滞，而后反应过来，立马垂下手去。
　　“臣不是矫情之辈，”他微张了张口，平平淡淡地说，“陛下何必戏弄我。”
　　“你不是？”赵臻反问，重新坐到他身旁，“朕要是戏弄你，何必花心思。”
　　温云峤不用抬眼也能感到皇帝的目光，可这句话没法接。
　　温云峤咧了咧嘴，似乎笑了：“陛下还是断不了那一念。”
　　赵臻的目光沉了下去:“你还是没有想明白。”
　　“天下人于陛下不过蝼蚁，”温云峤轻出一口气，抬起因为热度的灼烧而分外明亮的眼睛，“我也不能例外。”他浮起笑意，“但陛下今夜来看我，终究是对臣这微末之身心有不忍，无论这不忍出于什么，臣都感念于心。”
　　“避而不答，比直言顶撞好一点儿。”赵臻倒笑了，“但你还是不……”
　　“南关战事吃紧，陛下这几天恐怕也很劳累，”温云峤毫不掩饰他的躲闪，自顾自地说，“今夜太晚了，不如……”
　　“好。”
　　赵臻意料之中地对上温云峤诧异的目光。
　　温云峤感到一种腥风血雨忽然消弭无形的释然。
　　“朕还不想把你逼死，”赵臻道，“你还病着，好好休息吧。”
　　温云峤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他脑袋是眩晕的，眩晕过后，他极力分辨着帝王是以退为进还是诚心实意还是两者兼有之，他足足顿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谢陛……”
　　赵臻抬手止住他的话。
　　“不必了。”
　　“你在朕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总不至于过分生疏。”
　　帝王平日里冷峻的脸色竟然柔和了几分。温云峤瞧在眼中，一片空茫的脑海无法做出更多的判断。
　　他迟滞地应道：“是……”
　　赵臻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弯腰掀开车帘——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传来，利箭射入马腿，马车猛地一矮，赵臻反应极快稳住身形——
　　车外，“嘭”地一声炸响。烟雾瞬地铺天盖地而来，席卷他们所在的整个山谷，一时间，飕飕的箭声与马的惨叫、人的惊呼混为一体。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