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负雪》半面鱼

14、第十三章

　　天德八年一月，齐梁于北凉平，平者，和而不盟也。
　　——《齐国志》
　　梁国大将军安有常面色凝肃、步履匆匆地向城楼上走，阶梯一级一级长得仿佛没个头，他心里焦急，眉头拧成个疙瘩，索性左手撩起衣袍，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跑上台阶。登上最后一阶，他舒了口气，一眼看到他的君王。
　　段景初一袭便服淄衣，未着旒冠，墨色袍子墨色长发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负手立着，听见背后响动，微微侧过了脸。月光浅浅地勾勒着这张脸，上挑的凤眼一瞥，淡淡落在将行跪礼的将军身上。
　　“免罢。这么晚了，卿赶来辛苦。”
　　四更的夜空还是朦胧一团黑，偶有不眠的夜鸟低声哑叫，更衬这黑夜的孤寂。然而安有常半点困意都没有，心头焦灼快要烧尽，他径自开口问:“此次安排周密，我们怎会失手？”这话焦急出口，不自觉地含了针锋，倒像向君王问责的意思。
　　段景初眼波一动，冷峻三分：“朕也心中好奇。何以八年之久，连赵臻身边配有暗卫都全不知晓，以致朕的精良将士死伤过半？！”他冷声道，面色如霜，那闲逸的神色转眼布满愠怒，“你问朕，不如去问问乔咏！”
　　安有常目光一跳，继而平复了眉间褶皱：“此次虽然损失不小，但赵臻的御林卫也受了重创。两败俱伤，算不得败。而且，此时两军交战，赵臻遇刺之事传出，必会影响他的士气。我军趁此良机，至少八成获胜把握……”
　　“哦？”段景初端详了一会儿他脸上没有完全褪去的紧张之色，“你为他开脱？”
　　安有常抬起眼来，道：“我是就事论事。”
　　段景初目光里添了一点讥讽之色。
　　“陛下一点儿也不担心？”
　　“呵？”
　　“刺杀失手，赵臻总会起疑心。他们处境危险。”
　　“朕知道。”
　　段景初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而后将脸隐在墨色的黑夜里。在他转过身之前，安有常瞥见他难得拧起了眉头。
　　“三年多了，有常。朕原本以为他能回来。”
　　“……”
　　安有常微微动了动嘴唇：“当时陛下执意要他去。”
　　段景初忽然凌厉地转过身来，眉眼锋利如刃，咄咄逼人：“你是说朕错了？”
　　“不。臣是说，”安有常平静地抬目，“陛下既然要他去，就该信他。他的才华、他的谋略，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陛下对他的了解，应当比微臣更深。”
　　“……”
　　是呵，自打六岁起，那人就是太子侍读。
　　少年聪颖的他，沉静狡黠的他。一一都在眼前。明如皎月，清如白雪。
　　他为大梁山河，派他去千里之外，因为惟有他能担此重任。
　　半晌，段景初一双晶莹凤眼悠悠落回安有常身上，“你还记不记得，儿时我们三人交换彼此心愿。”青年将军面带疑惑地回想着，“朕说要做好太子，你说要做大将军，他……”
　　“他提笔写了四个字，‘功成身退’。”
　　那是十四岁的顾云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