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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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天子，拥半壁江山。
三年前，他举兵南下，一举夺得边关三镇，攻凉城二十九日，梁国高壁深垒，眼看就在城破之时。第三十日晌午，却自城内传出阵阵肉香。齐军远征，食物粗陋，一时军心动摇，梁军趁此时出战，退齐军二十里。
定远将军安有常不会想出这样的计谋，赵臻惊怒交加之下，一眼看到城头遥立一身缟素的顾云思。
之后，顾云思只身入齐营，带着一纸和书。
他上下打量，故作讥笑：“梁国无人否？竟遣丁忧之人议和。”
那人闻言不动：“外臣微末之身，正堪当此任。”不待他发作，那人已续云，“外臣失言，陛下恕罪。实乃非外臣无人可担此任，吾主以重任托于在下，足见吾主议和的诚意。”
顾云思七八岁为神童，受封太子侍读，十二三为少年才子，美名天下传闻——知道他所言非虚，赵臻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我大齐精兵十万，有何惧哉？”
“陛下军中兵强马壮，实难拒也。然我大梁上下，皆存视死如归之心。”顾云思眸光一挑，“鹿死谁手，尚不知也。”
“那就请外使拭目待之——”他冷笑，袖子一挥，下逐客令。
那人摇头轻笑，不以为然：“陛下果要逞一时之意气，使江山易主，两败俱伤耶？”
他眸子幽沉，“江山易主？”
那人回过身来：“战火无情，陛下御体稍有闪失，岂不是江山易主？”
他御驾亲征，将左相季良留在临汜执掌一切政务。
季家三代势大，权倾半个朝野。而他即位不过四年，掌权不过三载……
他已经有些动摇，但仍声色不动地眯起眼凝视顾云思，那人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有一个微小却从容的弧度。
相视良久。
“和书留下。”
“谢陛下！”那人喜道，声调高了一些。
赵臻看着他走近，将书信放到案上，弯腰之时，他刚好能看清他清瘦的身形——脊背透过白衣微微突出来，不孱弱，却因这瘦而独有一种韧性。
目光从略微薄弱的肩膀一直掠到他细瘦的腰身——
“树大难摇，依你之见，当如何？”
顾云思动作一顿，直起腰来：“陛下不如趁此番提携新将，徐徐图之。”
赵臻点点头，不着痕迹错过眼，但心头微跳，莫名有些虚怯。
“驻守南关的大将是季良之子季明远，陛下要防季良，就要先削减季明远的将权。”顾云思嘴角含着一个上扬的弧度，分明的自许，又有一些狡黠。
赵臻看了这笑容一眼，就将目光落在自己右手。
他动动指尖，天下风云就翻涌如涛。
“贵使可愿来齐？朕愿以千金相聘，授大夫之位。”
他抬起眼，盯住眼前之人的一刻，毫不掩饰眼中的灼然。
顾云思神情似被猛击，错愕之中整理好仪态，哑声道：“外臣丁忧在家……非事急，不宜出。陛下之意……唯有心领耳。”
“丁忧三年，已过两年，朕可虚位以待。”
“请恕外臣有宗国之情，难以从命。”
一问一答，一进一退，顷刻间交锋结束，打了个堪堪平手。
他嘴唇绷成一条线，一个眼神示下。帐外的刀斧手锵锵然，营门围个水泄不通。
“此处乃我大齐营地，朕若强人所难，你能如何？”
“外臣不能苟活。”那人挺直的脊背好像一株青竹，不看林立的刀斧手，只扬起眼道，“何况陛下乃明主，岂能因一人毁两家和约，弃天下太平？”
赵臻霍然起身，目光阴沉地盯住他良久，终于抑制住自己的意气。
他放走了顾云思。
他亲自看顾云思渡河远去，宛如一只横江东去的孤鹤。
天色乌黑，河水血红，只有他一身雪白，点尘不染。
那么滚滚硝烟之中仿佛也可见一隅之晴空，偌大天地之下似乎也有三尺之净土。
可孤鹤渡尽寒塘，一去不还。
……
“逝者已矣，生者可追，陛下心怀此念，执着此念，不如了断此念。”
“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
他深黑的眼，隔着横江白雾，遥遥看来。
温云峤？
赵臻豁然惊醒。支着额头的手猛地一空。
午后的阳光透过驿馆的窗格，十分刺眼，他心头猛跳，意识有片刻空茫的白。
残碎的影像在他眼前纠葛不清，欲分辨而无从分辨，千头万端却抓不住一缕，只留得些无用处的残枝败叶，过了良久，良久，才纷然地散去。
“陛下，方大人请见。”宫女悄悄走进，低声提醒，终止了他杂乱的思绪。
“宣。”
方恰步履透着匆忙，一向平淡的脸色竟流露出些焦虑。
赵臻看他一眼，止住他行礼的动作，一手仍按着眉心：“怎么了？”
“前日臣向陛下禀报，温公子患了风寒……”
自云州府闹那一出，他就没再见过温云峤，温云峤拿出将龙鳞逆尽的决心，成功地耗空了他所有的耐性。赵臻从愤怒转而厌憎，一连几日，都没有去看他一眼。故而听说温云峤得了风寒，赵臻也不甚在意，反而拿出冷笑置之的态度——他想自讨苦吃，那就由他自讨苦吃。天下之大，他温云峤一死，也不过一了百了。
“这几日路上奔波……”方恰悄然瞧了一眼赵臻脸色，后者对他的吞吞吐吐感到不耐烦，流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公子病不见好，反而重了许多。”
“……”
赵臻短促地皱了一下眉头。
停了片刻，他才问方恰：“药按时吃么？”
“药是肯喝的，只饭食还进得少。陛下知道的，他硬是不饮不食，臣等也没有办法——”他说到此，忽然意识到不该在这个话题上说得太多，就将话转了一个弯，“——所以便总不见好。今日咳得又重了些——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皇帝原本低着目光，此时一挑眼，竟有些尖锐的锋芒。
“陛下……”
赵臻截断他的话：“尽你的本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