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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巡抚眉州 张公公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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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抵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没人知道他静默地在权衡什么。
这时候,王怀之却见缝插针地说话了:“皇上,臣以为苏大学士的话甚有道理。”
穆惟渊状似诧异地“哦?”了一声,倒是难得,一向看不惯翰林院学派作风的王怀之竟然能认同苏敏的意见。
王怀之继续说道:“臣亦以为,应当先查明缘由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
贾兰不知为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果然,王怀之继续说道:“此前,黄河水患,贾兰大人深入虎穴,才能平稳了灾情,更纠察了贪腐团伙,为朝廷追回银两百万两,充盈国库……
“臣这几年掌管财政,而这几年财政一度吃紧,臣当时真真是被贾兰大人给感动了……臣以为此时也可以让贾兰大人再赴眉州,查明真相……”
贾兰清幽的嘴角无声地冷笑……
苏敏心中一紧,没想到自己说的话竟然会把贾兰拉下坑:“皇上,万万不可,贾兰区区礼部文官,说句不好听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罢了,如何镇压得住数万暴民?”
耿直的兵部尚书又误打误撞地来当枪手了:“臣倒觉得王尚书此言有理,臣听闻当时开封贪腐当道,府衙卫兵皆成了沈林等罪臣的爪牙,贾大人足智多谋,在那样艰险的情况下,能一举人赃并获地拿下他们,定有过人之处……”
苏敏:“皇上三思啊!此事颇为严重,一旦处理不好,朝廷恐怕危机重重啊。”
钟确银白的胡须抖了抖:“哎,苏学士,我们都知道贾兰是你的姑爷,但是身为朝廷命官,为君分忧要放在第一位啊。”
穆惟渊啪的重重拍了下桌子,阴沉的脸上满是帝王威仪:“都给朕住口!好一帮百官之首啊?!”
贾兰身侧的手彻底松开了,此刻已不是自己能拒绝的时候了。
然而当初的身先士卒,更多的是那么一腔子热血冲劲在,想为百姓做事的信念是那么单纯又执着。
而这一次,自己毫无准备,御书房暗波诡谲,自己被一众浸染朝廷多年的老狐狸推了出来……
是基于明哲保身找炮灰还是居心叵测,谁又能分辨清楚?
贾兰深吸一口气:“臣……”
穆惟渊长手一挥,阴柔的眼中冷光凌凌:“别急着说,贾卿……想明白了再回禀……”
贾兰深深俯下身郑重拜了一礼,回禀:“皇上,古人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安居,吾皇基业才能永世安宁,臣愿意为此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万望皇上恩准臣亲赴眉州,安定暴动,查明真相!”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穆惟渊。
穆惟渊阴着脸,直直地盯着贾兰从容的眼眸,静默持久,他很想从那眼神里看出哪怕一丝的其他东西来。
而那流光转动的眼眸里,除了坚定执着,再无其他。
他的右手拇指一下一下隐秘地摩挲着食指,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再也没有比张公公更了解皇上了,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准确地捕捉。只有当他犹疑不决的时候,才会隐秘又不自知地做这个动作……
而此时,他惊觉,眼前这个眼里只有皇位,为了江山和权利不择手段的主人,竟然在迟疑。毫无疑问,朝廷派兵增援是绝不是好的方法,四川当地的军队人数本来也不少。
而问题就在于,四川布政司的奏章只点出了问题的严重,而并不知导致农民暴动的原因是什么?更不知当地军队的镇压情况……
这种情况下,实在需要有人亲赴当地,将其中错综复杂的情况弄清楚,而贾兰,无党无派,目前看来一心忠于皇上,且前有开封赈灾反腐的手段和事例…实在是上佳人选……
而此时,皇上竟然在犹豫……
想到此,张公公心中苦笑:指不定此时的贾兰,心中倒是要恨上自己了。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久到贾兰心内竟然不确定,希望皇上当下便恩准自己的要求,还是自己该仔细考察一番再做打算…
而此时穆惟渊终于发话了:“贾卿赤胆忠心,可当百官表率。那朕便封你为巡抚,替朕巡视四川,抚军按民!另拨羽林护卫三百人,随侍同行。”
钟确眉心微微一跳,巡抚……羽林三百……自本朝以来,羽林军和近卫队,只守护一人安危,那便是当朝天子!
贾兰再次深深拜俯:“臣谢皇上恩准,但羽林随护,于礼不合,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穆惟渊神情森冷,仿佛压制着一丝怒意,而此时钟确等人也随声附和,恳请他三思。
又仿佛穆惟渊心中做了更大的抉择,他终于复言:“罢了,便收回吧。此事暂议到此,贾卿,收拾妥当后,便出发吧。”
……
贾兰这一晚上跪得久了,临出御书房路上,又听苏敏唠叨了老半天才将这位老丈人送走,此刻直到快走到了海月等着的宫门口,他才察觉到了满身的疲乏,眼前似有朦胧的发懵…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喊声,贾兰迷糊地回头,却是张公公一路追着而来。
“张公公?”
张公公一路小跑着过来,年迈略显臃肿的身体显得十分吃力。
“贾大人,老奴来迟。”
贾兰声音清冷:“张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张公公堆着笑:“大人恕罪,今晚是老奴擅自而为了,害得您接了这么个烫手差事儿。”
贾兰静默不语。
张公公心中一紧:“哎哟,贾大人,您别不信,今晚皇上生了大气,眼看着钟大人、苏大人们拿不出主意来,息不了皇上的震怒,老奴无法,只想着若是您进宫来或许能平复下皇上的心情……”
这下贾兰更无语了,只噙着一丝含糊不明的笑:“张公公这话,叫本官听着更是糊涂了。”
张公公无奈地跺脚:“嗨,这话老奴也没法说,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怨老奴,便是老奴的福气了。”
贾兰摇摇头:“公公过虑了,若无其他事,兰这便先回府了。”说罢,他状若无意地抬头看了看天光。
此时天空漆黑一片,而贾兰都知道,天光不早了,东方启白之前的天,自然是最黑的。
张公公一拍脑袋:“哎呀,都怪老奴话多,都忘了正事儿。”
贾兰一愣。
只见张公公一甩拂尘,从袖袋里拿出一块印有蓝旗的旗牌,交到了贾兰手中:“贾大人,皇上口谕,赐王命旗牌,若遇紧急之事,可便宜行事,调动地方物资军队……”
贾兰手中一沉:“这……”
张公公退开半步,满是褶皱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堆着笑:“老奴言尽于此,大人,此行……珍重……”
回到府中,贾兰自觉无法面对苏饮芳,此刻便停在了贾府会客大堂,一面命海月准备车马,一面又令人吩咐素云准备一应日常用物交于海月。
又交代素云平日里好生伺候着母亲和妻子,夜也深,自己却也无法和她们一一道别…
又临走吩咐小厨房悄悄准备了夜宵,好歹吃了点东西,又备了些干粮。
一应准备下来,不过个把时辰。
出了府来,海月苦着脸:“爷,这出京办事,也不差这点时光吧,奴才见您今晚便没合过眼。”
贾兰靠在马车里闭着眼休息,权当海月的话是空气。
海月不依不饶:“爷,您到底图啥?这才忙完科举恩科的事情,好不容易您可以喘口气了……”
贾兰被吵得烦了:“我说海月老爷,喝口茶歇歇吧。”
海月嘟囔:“奴才还不是心疼你,这时候城门都还没开呢。”
贾兰:“等我们马车到了城门口,城门便开了,正好赶着时间出城去。”
海月:“听说这次去四川极其危险,您也不带着府里的护卫们一起,万一碰到危险可怎么办?”
贾兰没脾气地解释:“府里人多口杂,出动大批护卫随行,实在不妥,没的落人口舌,再说,要等点清护卫随从,本公子要等到什么时候?”
海月急了:“少爷你连危险都不顾了,就为了赶时间?”
贾兰拿手点点海月:“怎么?海月害怕了?遇到危险不还有你护着我吗?”
海月顿时面露坚毅:“海月是必然护着少年的,可是海月这三脚猫功夫,还是那时在开封时,陆森大人临时教的几招,愁人……”
噗,贾兰疲倦了一整晚的心情倒被海月逗乐了。
海月哎呀一声:“不过陆大人这次怎么不跟着您一起了呀?”
贾兰脸色一正:“瞎说什么?陆大人堂堂皇宫近卫副指挥使,是随随便便跟着我出行的吗?”
“那要不,咱们去找水溶王爷吧,王爷手下人多。”
贾兰本来半睁着的眼猛地睁开了,冷冽地看了眼海月,海月一惊,便吓得不敢继续说了。
贾兰带着极少的严肃语气:“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更不可在人前说,北静王是御封的郡王,手下的人怎可轻易离开王府所在地域,更何况,我是朝廷命官,又怎么轮得到郡王的手下来护我的安危……”
“以后别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不然,别说我保不了你,连我,也无法幸免……”
海月瑟缩了下:“海月记住了,爷您别生气。”
说话间,马车已渐渐靠近了城门,此刻天光微明,贾兰命令将马车停在了城门附近的一颗大树下,车夫解下了马车前三匹马中的其中二匹,将缰绳马鞍等一一伺候好,交到海月手中……
贾兰早已下了马车,晨风微凉,这京城还在沉寂中,连同远处那巍峨的宫宇,仿佛也静谧安宁到令人沉醉……
他双手拢在袖里,望着高高的城门,手心里捏住了沉甸甸的旗牌…静默无声……
这时,身后却响起了急促的得得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