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大人很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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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坐在马车里，突然觉得眼前有短暂的发懵，他抓过车榻上的一个软枕连忙靠了过去。
海月正背对着他烹茶，正掀开烹了三四回刚好出了色来的枫露茶。
枫露茶的烹制极为精致，是金秋时节大户人家极为推崇的茶汤，取香枫之嫩叶，入甑蒸之，滴取其露，点之入茶……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贾兰一闻到这个味道便说道：“不用这茶，换铁观音来。”
海月：“爷，这茶可精致着呢，前儿宝二爷屋里李奶妈抢了这茶喝，气得宝二爷把茶盏都掷了，发了好大的火，您怎么还不乐意喝啊？”
贾兰发懵的症状好点了，便不说话了，就听海月唠叨着，他知道唠叨归唠叨，铁观音也跑不了。
果不其然，海月嘟囔着转身将一杯浓郁的铁观音递了过来。
这一转过来，才发现自家爷的脸色极差，眼底都青了一圈：“爷，您也太劳累，这小半年来，海月就没见您好好歇一歇过，今天下了朝还巴巴地去和那起子刚会试完的读书人谈什么家国治理……”
这不是贾兰第一次组织天下学子论学说道了，更轰动的一次当属贾兰新婚不久后的那次。
话说当日贾兰成亲后，老丈人苏敏为了女儿的幸福，毫不避嫌地帮着贾兰大力推动了“科举改革”事件，此事还数次在朝堂上遭到钟确一派官员和御史们的弹劾抨击。
而不知是苏敏贾兰的行为正好赢得了圣心，还是穆惟渊疲于应对自己一下纳两名远道而来的后妃之事，这些弹劾的奏章都被堆在了御书房里。
据张公公抱怨，上面落得灰都要劳烦小太监们时时清扫……
话说远了，当时苏敏支持自己姑爷的第一步，就是利用其翰林院大学士盛名，以及历次主考科举积累的人脉，替贾兰组织了一场天下学子参与的“曲水流觞、会书士林”之盛事。
这对未入仕的读书人来说，可谓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谁不想和当朝最负盛名的大学士和御前新贵礼部侍郎一同赋诗，一同畅谈民生国计……
考虑到这场盛会的空前浩大，又兼天下学子皆可参与，盛会被安排在了离当年王羲之记《兰亭集序》的会稽不远的金陵。
基于上面的考虑，安排到了金陵有两大好处，一则金陵历来是文人墨客钦慕之地，文学气息浓郁，二则金陵和贾府颇有渊源，当年贾母史家便是金陵大户，前几年来到贾府的宝钗一家也是金陵的巨贾人家……
因此贾政听闻此事后，动用了族里的关系，在金陵替贾兰散了好大的家财，盛会相关之客栈居住、宴席安排、郊野集会等一应花销都不在话下……
更兼具贾兰芝兰玉桂的容貌和才情，一时间贾兰成为了天下儒生之楷模。
几番研讨下来，贾兰提出的“科举改制”，即在文武科举外，增设一门技术科，即擅长水利、工程、课税、兵器等方面的读书人，在乡试录取后可报考此等技术科考试。
而不在会试和殿试中再统一参加以四书五经为主的文试，而是由擅长此道的官员们针对技术相关出具特定考题，高中后和其他文试者一同为进士、举子……再由朝廷任免各职。
此制度改制，在贾兰大肆的宣讲和渲染下，竟得到了无数学子们的认同，当然，这其中贾兰快速积累起来的盛名和才情功不可没……
盛会结束后，无数儒生豪杰望族联合完成的支持“科举改制”之万名书，传到京城国子监，翰林院专门在廷议上呈到了御前，一时间轰动朝野……
高坐龙椅上的穆惟渊听罢颇为动容，龙颜一扫这几日的阴霾。
群臣微汗，君心难测啊。
前几日穆惟渊大婚，虽说不是迎娶国母，到底是纳了两名美艳后妃，而穆惟渊连着几日龙心不悦，廷议时遭殃的人数不胜数。
而这下，又莫名龙颜大悦起来，当下破格恩准了这万名书，若不是钟确和其他几名御史拦着，穆惟渊恐怕又要晋升贾兰的官。
这升官倒是拦下了，苏敏却趁火打劫。
扬言如今人才凋零，水患才息，旱灾不得不防，边关也吃紧，民生疾苦，何不趁着君王喜事，加开恩科，这便将新制推行了吧。
当时贾兰心头一紧，想起了当日御书房里自己提起此事时，穆惟渊莫名的龙颜大怒，此刻忍不住朝高高在上的君王看去。
谁知，穆惟渊仿佛心有所感，却回了贾兰充满从容又纵容的一眼。
贾兰还来不及思索这眼神的深意，耳朵吧唧一下仿佛听错了。
穆惟渊竟然恩准了，还和事佬一样地劝慰钟确，说什么给贾大人升官和听从苏大人加推恩科这两件事都深得朕心，但你们反对了前一件事，后一件事情总不好再反对了……
钟确花白的胡子吹了好几回，总觉得此时龙椅上的穆惟渊是不是被什么巫邪之术侵了身……
如此，圣旨一下，全国各府官员立马投入了网罗天下人才的这件大事里去，很快，乡试，会试，直至殿试…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进行着，但即便如此，也为时数月了。
这数月里，贾兰联络礼部官员组织应试安排，配合翰林院学士考核试题，核准各省府直至京城主考监考官员……
到最后，在礼部同僚的举荐下，贾兰担任了会试主考官。
这不得不得益于苏敏的影响力，贾兰成为了穆氏一朝最年轻的主考官，这也才会有了今日第二次的谈学论道的茶会……
历来会试结束后，基本上学子们的排名也差不离了，在殿试前，学生们都聚集在京城里，读书人们有门路的或者有想法的都会去拜会主考官监考官们。
这种行为江湖上叫拜码头，读书人们叫拜座师……
而贾兰做为会试的主考官，自然成为了很多读书人争着抢的座师，历来座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非同小可，古人有言：天地君亲师。
虽然师徒关系排在父亲后面，然而在庙堂之中，师徒的关系甚至超越父子，历朝历代师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徒继师业的比比皆是。
贾兰对此也不敢小看，这次加推恩科是他第一次获取政治资源的机会，往后的朝堂里，将产生一名又一名和他息息相关的官员……
如此才有了今日这第二次谈学论道的茶楼会，因着这些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贾兰一旬里倒有七八日不分昼夜地忙活，基本上连家都没时间回，晚上都宿在了衙门值班房里。
如此，从开封回来后那段时日里，水溶隔三差五翻墙送糕点、馄饨、小食好不容易给贾兰养起来的肉，又迅速地消退了下去……
说起水溶，贾兰便隐隐觉得脖颈处丝丝地泛着疼，虽然那痕迹早已销声匿迹。而翌日贾兰顶着微微作痛的脑袋醒来的时候，行动间便察觉到了脖颈间传来热辣辣的痛楚……
铜镜里红紫的吻痕触目惊心，贾兰彷如被雷劈了般地呆立当下，彷如梦境里的景象跌跌撞撞地闯进识海里，真假莫辨……
他回过身望了眼还熟睡在自己床榻上的女子……一时竟然想不起新婚之夜是如何和她度过的……
海月不懂主子的心思，无聊地撩起马车的帘子来，却正好路过北静王府，便奇道：“这北静王爷也是奇怪？”
“怎么了？”
“这几个月京城里文人云集，多少达官贵人都出来结交知己，甭管有钱的还是有权的，可北静王府总是大门紧闭的，说起来王爷也有好长时间没来找少爷了。”
“你瞎说什么，他好好地来找我作甚？”
海月咂咂嘴：“那不是王爷和少爷您自幼交好的嘛，您成亲时王爷还亲至了呀，小的还记得那日王爷高兴地喝了好多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兴地？喝了好多酒！
“那他这段时日都在忙什么？”贾兰脱口而出。
海月奇怪地看了眼自己的主子：“奴才哪能知道啊，不过大家都传闻，说北静王是真不打算娶亲生子了，最近成日里往清虚观里钻……”
一时间，贾兰不知该说些什么，因着解决了科举大事的好心情却渐渐消退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铁观音，茶水浓郁苦涩……
海月见贾兰意兴阑珊的，只好在旁静静伺候着。
马车也不知行了多久，直到策马的车夫猛然拉了把缰绳，堪堪将马车的头猛然转向了侧边。
这一下使得贾兰靠着车塌的身形差点跌了出去。
海月连忙扑上去护住贾兰，一面厉声叱责：“怎么回事？！”
车夫吓得连忙告罪：“小的有罪，小的有罪。路上突然蹿出一帮玩耍的小孩子。”
海月还待骂责，贾兰摆摆手制止了，一面示意海月掀起帘子下车来。
马蹄下的孩童在马蹄高高抬起的刹那，吓得脸色都白了，此刻缓过神来，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
贾兰一怔，这当街驱车，把孩童吓哭了，恐怕传到御史耳朵里又是一本弹劾。
思索间，贾兰回身从车里抓了一把糕点，递到孩子面前：“喏给你吃，快别哭了。”
孩子黑兮兮的脏手左右胡乱擦了把眼泪鼻涕，可怜兮兮地抓过糕点，糕点精致，寻常老百姓家的孩子何曾见过，顿时忘记哭闹了。
这时，和这个孩童一起打闹的几个玩伴看到糕点立马凑了过来，一面和倒在马车边的孩子打闹，一面大着胆子也来抢贾兰手里的糕点。
贾兰连忙示意海月将车里的零嘴瓜果吃食都拿出来散了出去。
一帮子孩童前一刻还因为摔跤了难受，下一刻抓了吃食又破涕为笑，一面打闹着一面哼着说不出的歌谣，闹哄着散去了。
贾兰却怔住了，他们哼的是什么？
海月学着孩童的模样重复：“青衫玉面治水患，天下桃李无需花，只缘贾府一盆兰……”
不成曲调，毫无韵律的粗词，也不知被人传唱成了什么模样。
然而，那一刻，满身疲倦的贾兰呆立在繁华街头，琥珀眼眸里却流转着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信念被重重托起的震撼感……
沉沦，彻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大人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