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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进驻礼部 清黎竟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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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惟渊明显龙心不悦,这一日下了早朝后,还不及午膳时分,张公公弓着身子,万分小心地朝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的皇上递了份厚厚的文书。
递上去后见穆惟渊毫无反应也不敢言语,几十岁的老人儿了,只敢一直弓着身子静默服帖地候着,张公公心里无奈,一面忧心一个伺候不到位眼前这位主子虽说一贯擅长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一旦发起怒来,多少阴毒的刑罚都使得出来,一面却又忍不住惋惜起来,到底从小看着他长大,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随他的心……
穆惟渊拧眉批完一本奏章,朱笔批了密密麻麻几行字,直到最后一笔收尾,合上本子,眼角终于瞥了眼那本用丝绢做封面,上面绣着精致的龙凤吉祥纹样的厚重文书:“放着吧,朕即刻看。”
张公公:“哎!老奴再吩咐人给皇上换一盏清心的菊花茶来。”
穆惟渊声音森凉:“公公在怕什么?”
张公公身形一顿,正准备转身去吩咐的身子便停住了,脸上一副心疼模样:“哪能呢,老奴看皇上日理万机的怕累着了。”
穆惟渊不再理会,在张公公转身刹那,看似寻常的脸上极快极轻地闪过一丝阴郁,又耐下性子翻开了繁复的文书。
文书很厚很大,足足有一臂见方尺寸,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是一副美人图,体态极美,世家闺秀模样,一点朱唇惹人侧目,挽着少女发髻,脸上荡开一点点轻柔的笑意……
穆惟渊却未曾在容颜上停留,大部分的视线停留在左上方的竖写的几行小楷上,不外乎是该女子的生辰八字,家世排行,却是钟确家的宗亲女……穆惟渊讽刺一哂,没有嫡亲的女儿也要硬凑个宗亲女子上来,也难为他……
女子的极佳的容貌引不起穆惟渊片刻注目,耐着性子随手又翻了一页过去,这一页的女子着鹅黄衫,下穿青碧色宫装裙,面容极其娇俏,张公公端着茶盏进来,都忍不住心中叹道:隔着画面都能想象出此女子的欢声笑语来……
穆惟渊好像有所察觉,抬起头朝张公公投去一眼,张公公身形瑟缩了下,连忙递上茶盏,穆惟渊脸色不变就着杯沿啜了一口,入口清冽,一如那人的气息……穆惟渊静默片刻翻到了下一页。
刚翻到下一页,跳入视野的却不是时下官宦家小姐们时兴的装扮,却是异族风情,绢画上的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身着齐腰绣花裙,花纹极其繁复靓丽,脖颈和乌发上缀满了银饰,女子面容透出几分与京中世家女子不一样的英气来,是一个穿花戴银,衣裳斑斓的苗疆姑娘…
穆惟渊喜怒不明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暴戾,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捏断了那尾狼毫朱笔。
……云南王也敢来凑热闹?若是积威几十年的先帝还在位,他也敢吗?
张公公慌张瞧了眼穆惟渊的颜色,连忙躬身上前:“哎哟,皇上,您不中意异族姑娘就不中意罢了,下头赏心悦目的姑娘还多着呢。”
说罢,自作主张地替穆惟渊翻到了后一页,穆惟渊耐心几乎告罄,正想一掌掀翻这劳什子绢画册子。
然而下一刻,绢画上的女子猛然跃入眼里,比不上宫里的贵人娘娘们娇柔,但眉目间总浅浅笼着一抹忧色,眼里含着一汪楚楚可怜的水痕,不饰华妆,着一袭天青色袭地衫裙…….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人的气质来,看到入神处,竟恍如身着青色官袍的贾兰跃然绢上……
兰卿…….穆惟渊心中肆虐的暴戾奇迹般的一点点被抹平了。
说到贾兰,贾兰最近新入礼部,而工部的官职也还兼着,贾兰从小就严谨勤奋,后来被含光封在竹楼里,更是每日每夜地用功,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杂说工本,不钻研透彻不罢休,不心中确信不止步。
如此一来,礼部工部的事情都一一兜着一一处理,然而贾兰心还是尽量将多的精力放在了礼部实务中,不仅仅是自己新入礼部,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熟悉,很多同僚去打交道,更是自己想趁着自己圣眷优渥在礼部做几件大事下去。
进入官场以来,贾兰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官场里所有官员除了部分世家大族特殊举荐外,均是通过文武科举选拔出来的,武官倒还好,即便文试还是会刷掉一部分武艺高超或兵法卓越的人,但若连基本的文试都通不过,很大可能也不过是莽夫罢了。
但其他一大部分官员的选拔可能就不那么科学了,比如工部的官员,多半是负责全国营造、水利、交通等事务的,吏部多半负责赋税、财政、人口田地等事务,甚至兵部除了部分武官外,还有很多负责兵籍、军械、武器等事务的……而掌管这些事务的官员却都是通过文试科举选拔而出。
众所周知,本朝的科举甚至历朝的科举考试,皆以四书五经圣人言论为主,以律令、杂文、诗赋等为辅,通过策论、八股文等方式考察考生功底,而如今穆氏一朝已走过了近三百年,科举考试的题材和形式虽则没有变化,然而内容却在渐渐变化中,如今多数人的文章,不再注重实事民生,却更注重歌功颂德,不少人因为辞藻华丽的文章,入了主考官和当政者的眼……
贾兰思及此处,不禁又想起在河南开封赈灾时遇到的知交姜涛,然而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个张涛李涛还在蹉跎中……..他早上到了礼部点卯后便在府衙内伏案而书,不知不觉已过晌午……
苏敏午膳过后来礼部视察,只见午后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洒进屋内,书案上仿佛被晕染了一层暖金,案前的贾兰半张脸隐在了阴影里,看不太分明五官,然而光线交接处现出的几分轮廓的线条却让人深信那是个无比俊秀的青年,尤其是那在阳光里白皙得透明的手指提着笔奋笔疾书的模样……
苏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咳咳咳 ……”
贾兰听到门外声音,搁下笔抬头便看到一身官袍的苏敏立在门外,连忙起来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苏大人。”
“不必多礼。”苏敏说着便径自朝屋内走了进来,贾兰亲自将苏敏引到上座,又准备转身去重新沏壶茶来。
“怎么伺候的人不在身边?”
“是下官一时忙得忘了,恐怕是午膳时间了,下人们怕迟了吃不上。”
苏敏皱眉:“这也不像话,主子还没用膳呢,下人们倒张罗自己去了。”
贾兰摆摆手:“无妨,下官也不太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着,今日这当下倒也正好,下官正好为大人亲自烹壶茶水来。”
苏敏闻言便也不再追究府衙里的下人,一眼却瞧见书案上已有一壶茶,“倒也不用清黎再去沏茶来,这不是有现成的,分一杯给本官即可。”
贾兰摇摇头:“下官听闻大人喜爱喝金陵雨花茶,下官这里别的没有,茶水倒是备了些。”
苏敏哈哈笑起来,不知是否是贾兰明着讨好自己取悦了他:“无妨,正好也尝一下其他的。”
贾兰一时有些踌躇,这几天白日黑夜地策划礼部的改革,还要研究该如何联合同僚向苏敏汇报,急得口舌生疮,此刻烹的是浓郁的铁观音,以此来消困解乏,浓郁的铁观音不像清新的铁观音口齿甘香,反而透着一股苦涩味,后味持久,一般人并不喜爱那股味道。
但苏敏颇为坚持,贾兰只好自茶壶中亲倒了一盏捧给苏敏,苏敏接过茶,用盖碗撇了撇茶叶,低头喝了一口,贾兰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苏敏皱了皱眉,苏敏直言道:“清黎竟喜欢喝这样苦涩的茶?”
贾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一时气氛尴尬了起来,苏敏是多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了,早就知道贾兰喝浓茶的缘由了,只是引着他说出来罢了,眼看贾兰不知是心思深沉还是脸皮薄,愣是没往下说。
苏敏饮了两口便作罢,将茶盏搁置在了小几上,转而看下书案。
贾兰顺着苏敏的眼神望过去,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时机,快步走到书案前将厚厚一册书册取了过来:“大人,下官最近整理了些许议案,是关于科举制度……”
苏敏白胡子一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露声色:“清黎你年纪还轻,切记冲动啊。”
“下官……这事……”
“啊哈,清黎忙到现在,想必还未用膳吧,若不介意,能否陪同老夫去街上逛一圈?”
“哈?”贾兰一头雾水,没听说过堂堂礼部一把手的年纪老大不小的苏大人喜爱溜街啊。
苏敏不等贾兰拒绝,覆着些许褶皱的手执了贾兰一把,竟是将他半拖半拉地拱出了门,一到门外,苏敏的手迅捷地松了,贾兰都差点误以为那抓了自己一把的手是错觉了。
虽然不懂顶头的领导这一出是为哪般,不过既然苏大人这么坚持,贾兰亦不好过分推辞,也只好紧紧跟在苏敏半步之后,又怕路上的行人挤着老大人,贾兰宽大袍袖下的手有意无意地伸出了半截,隐蔽又稳当地护了一手。
苏敏的胡须狡黠地抖了抖,满脸褶子里的小眼睛满意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