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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居疗伤 屋内的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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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悠悠转醒的时候,身子仿佛被拆了装装了又拆了数回,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一个感知‘疼’。缓缓睁开眼,此处却是个简陋的小木屋,身下的硬板床和身上的伤口强强联合折磨着贾兰。
贾兰懵懂地想:不像是地狱,传言阿鼻地狱是极度阴森恐怖的,而自己这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吗?他不由想起含光曾经说过的话,官场险恶,而为了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势必要所有牺牲,自由、自尊、亲人、性命、甚至良心……决不可退缩。
曾经以为那些离自己好远好远,然而在不久前,自己所要牺牲的却直接跳过了其他,直取性命。指骨瘦削苍白,指尖如玉,贾兰无力地握紧了双拳。
疼痛却难忍,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屋子里另一处却猛地冲过来一个人,贾兰才发现这屋子里还有其他活物在,待看到来人时,贾兰仿佛受到巨大的惊吓一般,身体和精神猛然遭受双重攻击,使得他更是磕磕巴巴吃力地说不利索话了,“东…东涯……你怎么会在这里?”
水溶此刻脸色十分不好,危险而冰冷,充满压迫感,贾兰蓦然惊觉东涯似乎有点不一样了,水溶冷哼一声,”怕你莫名其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贾兰感受到了水溶莫名的怒气和无形的压力,十分机智地换了个自认为十分安全的话题,“陆森呢?在水下似乎是……”
水溶一听这话,心里莫名地透出一股酸意,脑海里又浮现出濒死的贾兰在暗黑无边的水底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十分挫败,那人只是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几天,碰到危险的时候呼喊的却是他人的名字了。嗯,他去调查了,这段时间陆森陪着他风餐露宿,陆森陪着他治水分粮,陆森守着他的厢房护他安全,陆森……而自己前两日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早已错过了良多。
水溶磨了磨牙,该死的陆森。
水溶突然霸道又恶毒地回复道,“陆森才不会随时赶过来救你!何况,若是陆森也在这里,我还有命回京城吗?”
贾兰脑子钝钝地,识海和四肢百骸一样还没有完全从伤痛中复苏,然而这句话却十分恰好地捕捉到了背后的意思,“你是偷偷溜出来的?”
穆氏一朝对亲王郡王等皇亲的限制到了如今愈发苛严起来,那些分封在全国各地的王府贵胄基本上无召不得进京,不得参与政事,不得从事士农工商各行之事,更严苛的是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所封城市一部,严格来讲连去郊区打猎踏春都不行。
而当时的老十三爷因为十分得先帝宠幸,成年后并未被分封至外地,而是将他的王府赐在了京城里,封地便是京郊的数处庄子和良田,而水溶过继给了老十三爷后自然而然也就继承了京城的王府、庄子良田,因着水溶尚道,先帝在时又将清虚观赐给了水溶。
因此水溶的封地便是京城王府和京郊产业,无召不得出京,而王爷出京这件事,可大可小,皇上心情好信任你,那便是任性取闹,回来了进宫请安被罚罚俸禄闭门思过也就过去了,若是正好碰到了逆鳞或者不得信任的,那便是不尊组训违抗圣命,堪比谋逆大罪……
贾兰一脸惊恐地看向水溶,水溶此刻侧脸被小小的窗户外映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墙壁上,似被熨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和慵懒,透着满不在乎的随意,这和之前一直刻意隐忍和自己保持着距离的北静王判若两人。
贾兰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为什么?”
水溶却不愿意再谈,霸道却又透着一丝暧昧地将食指按在自己嘴边,学着佛家的语气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不可说……”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前几日远在京城的无所事事又胆小的王爷某天于夜深人静时做了一个无比逼真的噩梦,梦境是俗烂地梦到了睡前被自己想了几番的贾兰莫名其妙地遇害身亡,而一向不问神佛的水溶却突然中邪一般忐忑不安起来。
于是,等那个月黑风高夜过去第二日来临之际,水溶便如往常一样带着几个羽林卫冲出了城门,美其名曰前往清虚观清修小住,到了清虚观后便带着几人几匹快马朝开封杀来。
谁知刚到了开封草草打点了一番后潜进贾兰住处,看到的便是疲惫不堪的贾兰苍白着一张小脸歪在浴池里,水溶还来不及心疼他,第二日更是惊心动魄地给他来了一出生死未卜。
天知道眼睁睁看着堤坝上的贾兰跌入水里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有多慌乱,跟着跳入水中时的自己有多紧张,到了水里发现了渐渐失去挣扎的贾兰时自己有多恐惧,而发现水下竟然还有人朝他刺去匕首时自己又是多么的愤恨,恨不得立时将那起乱臣贼子千刀万剐。
直至自己慌乱地搂住贾兰,蛮横地咬上那人的薄唇,嗅到那人虚若游丝的气息,那一刻向来不服神佛的水溶突然纡尊降贵地向神佛敞开了一个小口子,心里默念以后回去早晚三炷香回报下佛祖。
水溶轻轻掖了掖贾兰身上的被子,转身去一直煎着药的药炉边,将煎了许久的药盛好了,捧到贾兰面前,细细地喂了贾兰喝完,贾兰皱着眉头咽下最后一口药汁,忍不住问道,“东涯,你竟然会煎药?”
水溶不自然地咳了咳,“咳咳……那个你都睡了三天两夜了,喝完药再休息休息,可得把身体养好了。”
尊贵的水溶王爷是绝对不会告诉贾兰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是如何派出羽林佯装成绿林山贼去城里抓大夫的,不会告诉贾兰他用尽威逼利诱手段,学了煎药这门手艺,更不会告诉他为了学这本手艺,来来回回浪费了多少山珍奇药……
这一日晚上,夜已深,水溶气急败坏地把那个因为煮粥而把锅底煮烂了的锅子扔了出去,简单的米和绿叶子蔬菜,谁知道要变成又熟又不难吃的膳食竟然这么难。
贾兰躺在床上,看着懊恼的东涯在屋子里懊恼地转来转去,直笑的伤口更疼了,真是为难了养尊处优的堂堂王爷了。
贾兰轻嘶了口气,把水溶叫到了床边,问道,“之前大夫给我开的药呢,拿来我看看。”
水溶拧拧眉,“做什么?”
“你拿来便知道了。”
水溶依言拆开一包药材,拿到床边,贾兰看了看:三七、杜鹃叶、麻黄、当归、灵芝……
贾兰示意水溶将几包药里的灵芝取了些出来,水溶诧异地问道,“干什么用?”
贾兰眉一挑,戏谑道,“当晚膳吃。医书上说,灵芝性平、味甘,对补气安神、止咳平喘的功效,是味调理之药,显贵之家日常也常服用来保养身子,我想大夫开这味药,是想着我落水一场,怕我心悸不宁罢了,东涯你日常喝惯了灵芝人参汤,当然想不到这其实便是可以寻常吃得呀。”
水溶眼神一亮,“看来那含光臭道士让你看那一屋子杂七杂八的书倒还是有些用的。”贾兰不觉好笑,那一屋子圣贤典籍在东涯口中倒成了杂书,看来东涯对师父还真是偏见颇深。
灵芝虽则不少,贾兰却不敢多食,体虚受伤之人切忌补益过多,此番贾兰落水,慌乱挣扎中身体多处外伤,更兼在落水受了伤寒头部也有创伤,真是大病一场。因此二人混着茶水草草吃了点果腹。
水溶解了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在贾兰身侧,颇为内疚,带出来的羽林不多,全被自己派出去调查事情了,而又未将锄荷带在身边,本以为照顾病人不是什么难事,谁知连一顿饭都做不出来……此刻借着月光看身边的贾兰因着疼痛睡梦中都微微锁着眉,月色下的肤色迷离清冷,更是将人衬得孱弱几分,却又十分该死地透出一股禁欲的诱惑……
水溶干涩无声地咽了咽喉结,是什么时候对面前的这人存着别样的心思的呢?是少年时寂寞的结伴玩耍的时候吗?是面对无数次自己肆意的捉弄而他依旧温柔以待的时候吗?是面对无数美姬娇娘却总是想起这人白皙手腕秀气眉间的时候吗?还是偶尔梦中太过迤逦的场景迷乱人心的时候?
向来,情不知所起……已察觉时早已深陷其中。
水溶紧了紧心神,内心里十分想让自己转过身去不看贾兰月色下的睡颜身躯,手却魔怔般地朝贾兰身上游走。
将触未触时,身边的贾兰却传来咕噜噜的声音,水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问道:“你是不是饿得睡不着?”
“额……”
水溶却不等贾兰回应,起身下床点了灯,准备穿上外衣,贾兰一惊,“东涯,你要做什么?”
水溶应声回头,贾兰却是一惊,只见水溶脸上有一抹不寻常的潮红,显得气血过旺了些,忍不住担忧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此话听在水溶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水溶慌乱地以为是不是贾兰刚才察觉到了什么?虽说当下社会,男风盛行,尤其是达官子弟,包男宠养娈童更是一种时髦,但却没有说两个男子倾心相恋的,男子爱上男子,这在当下却又是丑闻了,甚至是鲜少听闻的丑闻。
而贾兰之于自己是什么?难道也是一时兴起可供玩弄的男宠?娈童?绝对不是,而若是贾兰发现了自己这种禁秘的肖想,恐怕也会如世人这样想吧,恐怕他会因此受辱而恨得杀了自己吧。
贾兰鬼门关游了一圈昏迷的时候,水溶恨恨地想,等他醒了后别管什么劳什子仕途了,就将他牢牢锁在身边罢了,然而贾兰醒过来后,水溶却立时收起了这份心思,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了。
水溶边恼着自己边带着慌乱突然庆幸起贾兰的肚子饿来,急急忙忙地穿上外衣,贾兰一惊,“东涯,你要去做什么?”
“去给你找吃的,听说山里有很多野果子的,我去给你采一些来。”
“别……你千万别去,山林间夜黑路暗且时常有野兽出没,万一碰上了,可如何是好?”
“没事儿,我从小跟着教习师父习武,这几年又跟着含光学了不少功夫,完全应付得来,放心。”
“等等,那你等等……你拿着桌上的煤油灯去,照着点路,别爬树,别走太远…..”贾兰十分忧心地叮嘱着。
水溶嘴角微扬,走了过去,仔细地掖了掖贾兰脖颈处的被角,依言拿了煤油灯出门去。
屋内的光亮随着门扉关上的瞬间,突然暗了下来,昏暗月光中,贾兰吃力地伸出手来摸了摸微烫的脸,迷惑又迷乱。
灵芝,亦有补中、益气、补阳益精之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