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长廊邂逅 心里轻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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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琼林宴后，贾兰便在家等待着分配官职，贾府里的人也时常打点探听着消息。
一般新科进士，一甲三人以及特别优秀的二甲前几名基本都会进入翰林院，而其他的进士一部分会留京任职，成为京官。
另一些人，则根据全国各地的补缺情况，外放为官，自然绝大多数人都会用尽各种手段人脉留在京城的。
只是这其中的门道，成绩其实不在主要，看得还是门路和关系。
贾兰倒不在意这些，贾府原在京里也算是大户，朝廷里任职的也颇多，且宫里还有位贤德妃娘娘，不出意外的话，留京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前段时日，府里连着闹腾了这许多天，贾老太太竟病倒了，说是琼林宴前夕的宴席散后夜里着了凉，这病势竟严重起来，连着七八日了也不见好。
府里的女眷们日夜轮番在老太太跟前侍药。
这一日晚间，贾兰晚饭前便陪着母亲李纨去了老太太处请安侍药。
趁老太太进了些清淡粥品，精神头稍好些，贾兰、探春、宝玉黛玉等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子话，便和大家一起退了出来，只留着母亲李纨陪在一旁服侍照看着。
这一路上，宝玉想着天色还早便拉着黛玉朝自己的住处怡红院去坐坐，早早和贾兰探春别了而去。
倒是探春的住处暖香坞和贾兰的稻香村挨着，如此便结伴走着。
探春是贾兰父亲贾珠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与宝玉同辈儿，排行第三，倒长了贾兰一辈，贾兰平日里和探春往相处不多。
此刻两人话也不多，只贾兰提着盏琉璃绣球灯，替探春照着路。
突然前方一行人在夜色里匆匆而过，行动鬼祟，贾兰忍不住问道:“三姑姑，那些是什么人？大晚上的这些人还在做事？”
探春虽年轻，长相不过是略有英气的闺阁少女模样罢了，但内里却高瞻远瞩胸怀志气，而不只是朵漂亮的玫瑰花儿。
此刻便冷哼一声，“兰儿你早年离家修行倒是不幸中的万幸，叫你少见了这府里许多的肮脏事儿，那是周瑞管家领着小厮们在做事呢。”
“如今老太太病着，一应的滋补药材府里竟没个可挑拣的，连日里赶着让周管家往各地采买，多少的银钱哗哗地出去，只不知这历年攒着的名贵药材不知不觉流入何处。”
探春越说越言辞凌厉起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此次大笔的银钱经了这些人的手，又有多少被这起人短了……”
“我们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亲眷家养奴才们自杀自灭起来，才渐渐倾颓的。”
贾兰极少听到府里人说出这样明白的话来，对探春起了不少敬意，便道：“三姑姑想得通透，何不想法子从内里治治咱们这府。”
探春又冷哼道，“我们这样的大家，威威赫赫已上百载，这世上又有什么法子是可以永葆无虞的，凡是皆敌不过一个‘气数’罢了，再说我一个庶出的姑娘，哪里轮得到我来插手？”
贾兰听得怔住了，只喃喃迷茫：“如此便不治了？”
探春收起刚才的冷意，看着周瑞一行消失在夜色中，淡淡回道：“不治也罢。”
一路上说着话便也到家了，贾兰遣退了丫鬟小厮，一个人静静在前厅里坐了会，不知为何想着刚才探春的话，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无力感渐渐厚重起来，于户于家再于国，道理其实不也想通吗。
谁知不过坐了片刻，母亲李纨便回来了，贾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母亲这几日辛苦了，今日怎得回来这么早？可是老太太身体好转了?”
李纨淡淡地说道：“哪能这么快，老人家上了年纪小病小灾也是大病，何况老太太这次的着了那样的风寒。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母亲乏了，这么多年了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如今倒不想那么累着自己了，你也大了有出息了，合该母亲享享福受受体面了，何苦还让我一人守着？丫鬟们守着原也不打紧。”
贾兰一惊，母亲话里带着幽怨，却不忍苛责，此刻便只能略微劝着：“母亲自然是可以享福的，只是母亲向来仁厚不比旁人，自然比旁人要累点了，孩儿这便服侍母亲安歇可好。”
李纨看着如此懂事又有出息的儿子，到底是欣慰的。
然而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琼林宴不过月余，新科进士的分配官职还未下来。
而当今圣上竟驾崩归天了，礼部拟了谥号为“良”，谥法云‘小心敬畏曰良’，穆良帝前半生算是个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而后半生追求长生推崇道教，倒是对各路神明颇为敬畏了。
而太子穆惟渊也顺利登机为新帝，年号弘元。继位后便颁发圣旨大赦天下。
随后又下旨晋北静王亲王衔，加尊号“清虚居士”，于清虚观内守孝祝祷三月，另全国禁止宴乐婚嫁战事百日，以示哀悼。
如此，贾兰封官便又往后延了许多，直至三月后，朝廷里下来旨意，新科进士二甲第十一名贾兰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虽是末流的从七品庶吉士，但贾府里众人听闻皆乐开花，本朝自来但凡出阁入相之才必从翰林院来，甚至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如此，以后贾兰的仕途已迈出绝佳的一步。
不知是贾兰的运气特别好还是怎么的，刚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几日，便传出新帝弘元皇帝拟从翰林院里挑选侍读、讲解经籍之人。
此为皇帝近臣，偏偏翰林院大学士苏敏推荐了贾兰给新帝。
如此一来，贾兰在翰林院没待几天，便每日里早起往宫里去等候皇帝下了朝后陪伴皇帝批折、讲经。
这职责看上去风光体面，然则伴君如伴虎，且需日日早起进宫，从宫门至皇帝御书房路途极远，而除特许坐车骑马的高官外，其他官员皆需徒步行走。
每每贾兰入了宫门还需足足快走半个时辰才能到。
这一日卯时，贾兰坐着马车来到宫门外，从小厮海月手里拿过经书典籍，海月是李纨给贾兰配的贴身小厮。
平日里贾兰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冷热，李纨原想给贾兰房里放个通房丫头的，毕竟贾兰如今也大了，谁知贾兰死活不依。
李纨也只好作罢，但为了照顾他的起居，便将稻香村里一直伺候着的海月给了贾兰，自幼海月倒也是陪着贾兰长大的，如此便多了几分亲近。
此刻海月嘴里直犯嘀咕：“公子也真是太苦了，每日里三更起，府里早膳都还未开灶，您也不让小的去跟奶奶说让府里给您开个小灶，如今您可是天子近臣，却日日连热乎早膳都吃不上，您还巴巴地哄着奶奶说宫里都备了精美吃食的，宫里哪能照顾得到您啊……”
贾兰忍不住揉揉耳朵抱怨道：“我说海月啊，你这日日里嘀咕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了。我不是怕母亲劳累，只是不想府里觉得我多事罢了，免得被人说一朝高中得势猖狂罢了。”
说罢，也不再管海月的嘀咕，向宫门禁卫递了牌子后便自行进宫去了。
从宫门至后宫内苑，那条长廊是必经之路。
如今夏日里，一侧高墙边整排的柳枝出墙来，千万条绿丝绦随风飞扬，白绒绒的柳絮落铺满了地面，贾兰快步走着，虽则是早晨，身上却热出了一层细汗来，双颊也飞了红。
突然身后传来得得马蹄声，一下下急促回荡在宫道上，贾兰下意识地回头看，宝马便已嘶吼着疾驰到身前，急灌而来的风扬起贾兰鬓边长发。
马上的人却立时翻身下马来，贾兰定睛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水溶，他忍不住惊呼道：“东涯，是你？！”
此刻见水溶穿着不是往常的无品级的燕服，又在这宫里，才想起行礼参拜来，“下官贾兰参见北静王。”
水溶面色如常，并不阻拦，只淡淡道：“无需多礼。”
一旁的宝马早被赶上来的锄荷牵了，说起骑马，水溶虽然闲散随性惯了，但在宫里长廊骑马这种事也是鲜少为之的，只是水溶从宫门外进来，远远看到前方贾兰正快步走着朝内宫而去，这才入了宫门也未下马疾驰而来。
水溶清虚观守孝期止，这日里是早早进宫来给母亲淑太妃请安的，不想偶遇了贾兰，这半大年两人因着贾兰科考、朝廷忌讳、先帝大丧……竟是许久未见了。
水溶静静凝视贾兰片刻，伸出手来，将刚才贾兰随风凌乱的鬓发拢到了耳后，微热的指肚状似无意地抚过那人耳后微微突起的小小朱砂，不敢贪恋太久，一抹而过……
心里轻叹，瘦了。
贾兰静静地看着水溶做完这简单的动作，并不觉得尴尬和别扭，只觉得眼前的人一点未变。
英朗星目里仍旧透着随性好似永远看不清，只望向自己眼睛时才能在那人眼中看见一瞬而过的自己的身影。
这段时间一直忐忑地以为东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地参加科考而恼了自己，直至今日见面，才安下心来，那是种莫名的熟悉的安全感。
突然，两人耳边皆传来几声尴尬的咕噜噜声，贾兰脸色一红，却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饿得叫出了声。
水溶脸色阴沉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别告诉我你还未用早膳，此刻进宫去给皇上侍读，一忙便到了午膳时刻，宫里的人谁会注意的到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庶吉士有没有用过膳？”
贾兰还未来得及解释，水溶已一把抢过锄荷手里的食盒。
拿出盛放在里面的一包绿豆玫瑰露糕点放到贾兰手里，糕点外的牛皮纸触手而温，想来是刚从府里热了出来的。
水溶催促着：“快吃，正好出王府前厨房的王大娘非要把早膳后的糕点让我带着说路上解馋，我这么大的人了，哪会馋嘴，倒正好便宜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长廊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