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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琼林山野 此局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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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贾兰高中后,贾府里连着半月皆是热闹非凡,送礼恭贺的,登门拜访的,以至于府里日日宴席唱戏。
贾兰自幼便在这样的宴席上得不到关注,又在观里清修数年,如今倒实在是对这种应酬的宴席厌恶的很。
所以这种宴席能推他便推,只是每日里十分关注来府里的客人名单,这一日,宴席外门侍正在一一唱礼,屋内的贾兰突然隐约听到北静王府的礼单,连忙出门来看。
却并未看到熟悉的身影,连锄荷也不在,只见门侍从陌生的北静王府仆从手里接了礼盒一一登记在案,贾兰趁人不备,悄悄地去翻看礼盒里送的贺礼,可惜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文房古玩罢了。
贾兰叹了口气,也不顾宴席即将开席,一个人出得府朝北静王府而去,自备考直至考中进士,竟再无见过水溶一面,考中进士的喜悦更是无法与之分享。
如此想着便走到了北静王府门外,王府里大门紧闭,门外立着门侍和护卫,见贾兰前来叫门,倒是十分纳闷。
别说侯门王府,普通官宦人家客人上门也必是先递上拜帖的,很少直接来叫门的,只是见其锦衣华服面容秀丽倒也没有为难,只友善地提示了贾兰:北静王并不在府内,这几日竟是去了京郊的别苑里春猎去了。
贾兰听罢也自知唐突了,所幸他不在府内,否则少不得取笑自己巴巴地擅自往人家府里跑,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带着些许失落转身。
一转身却发现含光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贾兰眼前一亮,忍不住叫出声,“师父!”
含光收了笑,颇带着分正经和凝重,“小公子一朝高中,还可否请贫道喝杯浊酒?”
贾兰道,“师父说哪里话,府里正摆着宴席呢,听爷爷说去观里请了师父好多回,都请不来师父,今日正好随我回府去。”
含光却摇了摇头,表示府里人声鼎沸又都是达官贵人实在是处不惯,倒领着贾兰去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整整三五个时辰后,贾兰才皱着眉从酒肆里出来,神情似凝重似决然,身后却并不曾见到含光出来…
当时天色已晚,天黑沉沉的,贾兰呆呆地走在街上,仿佛夜色里飘起雨来,凉丝丝冰冷冷的,他抬起手触摸打在脸上的细雨,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黑沉无光的天,静默不语……
等贾府里的小厮手忙脚乱地找到贾兰的时候,便看到贾兰一个人在寂静的街角痴痴地淋雨。
皆吓得不轻,明日便是礼部替当今天子组织的琼林宴,一甲二甲的新科进士都需参加,若是淋雨淋出个好歹来,真是…
莫不是兰少爷也学了宝二爷的痴病来,阿弥陀佛…..那痴呆呆不躲不避淋雨的毛病,只宝二爷得了就够全府上下忙活了。
好在贾兰身子骨向来不错,这几年在清虚观里清修更是跟着含光学了不少养生之道。
因此身子倒并没有什么大碍,一早便由素云服侍着起来,穿戴整齐,又在冠上簪上了宫里特意赏赐下来的宫花。
宫宴自然十分热闹奢华,贾兰和其他进士一样,于琼林宴开席前便早早到场,众进士们三五成团,客气恭维彼此道贺着。
一甲状元郎虞昂,榜眼赵阅临,探花杨季身边自是众人簇拥着。
陆陆续续三品以上的京官们都已到来,这些新科进士们自然是少不得上前行礼认座师,已提前开始为各自的官场前途打点起来。
贾兰隐在凉亭一角,看着这热闹场景,不知怎得,眼前的路竟渐渐模糊不清起来,昨日里含光不同寻常的话语还声声在耳。
或许,从踏进这宫殿的这一刻开始,自己便需抛却所有的曾经,用那些计谋去往上爬,将贾府里那些见惯了的手段用在官场上,将权势紧紧握在手中……
贾兰忍不住秀眉微蹙起来。
此刻贾兰身穿一袭深色极地蓝罗袍,广袖翩然,乌纱冠上簪着翠叶绒花,彼时暖风扬起,鬓边宫花颤颤栩栩如生,垂在两边的垂带随风飘起,划过微蹙的眉梢紧抿的唇边,好一个颜色秀丽……
穆惟渊进来时便被此情此景此人扎了眼。
当今皇上身子每况愈下,琼林宴原本是天子豪宴,如今却因着身子不适让太子穆惟渊代天子出席,众人一见太子进来,纷纷行礼后落座开席。
穆惟渊年纪轻轻却十分亲和,直言让大家不必拘礼,贾兰成绩并不十分出色,自然无法和状元榜眼们一起坐在最靠近高官皇亲们的地方。
贾兰吃力地环顾了一圈,然而又失落地没有找到水溶的身影。
与同桌的众学子们互道了安后,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酒杯里斟了满杯,站起来朝朝廷里掌握这最大权势的阁老们去一一敬酒问安,如今内阁首辅是建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钟确。
贾兰敬完钟尚书,又斟了满杯,朝当今翰林院大学士苏敏行了座师礼,苏敏不仅是大学士,还兼任礼部尚书,内阁成员之一。
撇开苏敏是儒学大家名满天下,他又是这一届的主考官,虽则新科进士皆是天子门生,然而历来主考官亦是当届考生们的座师,这一杯拜师酒倒是必不可少的。
贾兰恭恭敬敬地行学生礼,声音清朗,“学生敬老师一杯。”说罢,颇具豪气的扬起脖子一干为敬。
满杯醇酒入喉,虽不热辣却也颇具冲劲,连着几杯下去贾兰的识海里已有了片刻的模糊,还未平复,耳边却传来清脆的掌声和爽朗地笑声,“好酒量。”
贾兰一惊,来者却正是玄色华服的太子穆惟渊,连忙欲行礼,“学生贾兰参见……”
穆惟渊寻常阴柔沉静的眼睛此刻深邃如谭,依稀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盯着贾兰嘴角残留的琥珀色酒液……
一旁的张公公连忙扶住了欲行礼的贾兰。
穆惟渊心里轻轻道:“贾府的公子……”
一转身恢复沉静,朝翰林院大学士苏敏朗声贺道,“苏大人,这一届的新科进士倒真是人才俊秀啊,想来你的翰林院倒可以添几位人才了,是不是?”
说罢却没有再去理会贾兰,只留下年岁颇大的苏敏一头雾水,这太子爷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
京郊,急速的马蹄得得声声打破了夜色中清虚观的静谧。水溶门也不敲便闯进了含光的屋子。
屋内含光含笑静待,这一刻,水溶突然厌极了他这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水溶将腰间佩剑咣当一声搁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酒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清酒,入喉却感到辛辣异常。
含光声音平静,含笑道,“王爷不去喝琼林宴上的玉液琼浆,却为何来这深山道观灌粗野浊酒?”
水溶声音凉凉,“呵呵,本王倒是可以去,豪饮一番顺带结交官场新贵,就怕那琼浆玉液喝多了白白遭人记恨,你这臭道士会不清楚?”
含光接过桌上的酒壶陪饮一口,“王爷韬光养晦的智慧,贫道实在佩服。”
水溶眼里杀气微闪而过,冷冷道,“本王从不韬光养晦,那位子,本王从不稀罕。”
他顿了顿,点漆星目此刻多了呼之欲出的寒光,他紧紧盯着含光,“倒是你,将贾兰圈在清虚观里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安得是什么心?如今你把他推进那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倒是称了你的心。”
含光一向随意慵懒的神色里此刻却是喜怒莫辨,只幽幽地回道,“若是贫道告诉王爷你,贫道还未称心,王爷可信?”
水溶好像没有听到这话,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佩剑,利剑应声出鞘,剑光锋利透着逼人寒气。
毫无预兆地,水溶提起剑上前就砍,含光神情丝毫不觉意外。
几下间,道袍轻扬,含光平常顽劣不堪,全无天下第一观张真人师弟的模样。
然而,真和他打斗起来,却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错觉,水溶手脚功夫在皇族子弟里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此刻当对手是含光时,对付起来却十分吃力,几乎占不到便宜。
不过片刻,百招已过,水溶愈发狠绝起来,手中的剑在逼仄的屋子里挽出无数剑花,含光吊儿郎当,一着不慎,已被水溶横着剑逼到了角落里。
剑尖直指,离含光神色如常的面颊不过一毫。
水溶狠道,“若是他但凡有任何损失,本王踏平你这清虚观。”
含光依旧微微笑着,眉宇镇定,一手轻轻拨开剑尾:“王爷可是气糊涂了,这清虚观是当今陛下御封给王爷的俗修之地,王爷怎可随意践踏。何况,贫道什么都没做,只是给朝廷送了个好官罢了。”
水溶呼出一口恶气,收剑归鞘,轻蔑地重复着这两字,“好官……”
含光点头,郑重地行了一礼,“如今末世隐现,王爷难道未有一丝察觉吗?王爷难道不想为这朝廷这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吗?”
水溶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气充盈,“呵呵,你这假道士又懂什么,你真不如你的师兄活的明白,这朝廷这天下更不该是一个贾兰去肩负的。本王明日便去求皇上恩典,要了贾兰去我王府里当长史司,你能奈我何?”
当晚,水溶喝掉了整整一壶酒,方扬长而去。
含光看着那随着水溶出去而晃动不安的门扉含笑不语,此局已开,此箭已发,谁也难逃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