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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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晚总是格外短，就好像有一个恶作剧的妖精，在日落之后将几个钟头的夜色塞进布口袋。
这也正是为什么乔安他们会在甚至远不到午夜的时候撞上瀑布的储水时间，巨大的水压瞬间将二人冲出几十米，水压骤变形成的暗流与漩涡像水草缠上脚踝。
乔安设法保持清醒，以免自己像只老鼠似的溺死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水道里。但中弹的剧痛像瓦斯在他体内炸开，挤走了肺部残余的所有空气，四肢也因为失血和寒冷而痉挛。
一双手臂紧紧箍在他腰间，拖着他在暗河里浮沉；混沌与清醒的间隙，视野边缘掠过一抹比海水更深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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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的失重感让埃里克下意识缠紧了怀里的人，但他们只是掉进了一个湖——或者，某种像湖的东西。
一个蓄水池。
这样的构造共有七个，作为地下输水体系的一部分，平均分布在巴比伦城的七个方位，连通着海水抵达瀑布前的最后一道闸门。
地下水道里没有照明设施，从环绕在身周的进水声里，埃里克大概能判断出此时的蓄水池远达不到满容量，少许的蓄水量让两个倒霉蛋免于在水泥地上跌断脖子的同时，也给了他们一点喘息的空间。
埃里克全凭着感觉把乔安拉起一点，顾不上自己因为不得法的动作被呛了几口水，确保对方的口鼻确实露出水面后，才腾出一只手往腰间胡乱摸索。
他当然会带着便携式悬浮灯，只是在靠近乔安等人时，为避免暴露行踪而暂时收起来了，就装在腰带上的一个口袋里。但他刚刚经历了最混乱的一次变形，不确定腰带有没有直接顺着他的尾巴滑脱或者干脆像裤子一样被扯成碎片。
感谢库尔坎，那条腰带还完整挂在他胯骨上。
网球大小的应急灯飞到空中，然后埃里克意识到这个小玩意儿有日子没充电了，灯光比应有的低了好几个瓦数，像风中烛火那样危险的摇曳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让他们彻底陷入困境里。
好在这点光亮已经足够埃里克找到方向游至墙边，并用指甲扣进砖缝稳住身体。他卷起尾巴将受伤的人类尽可能托出水面，好让乔安腹部的伤口不会一直泡在海水里——库尔坎在上，贯穿伤和一池子盐水，那该有多疼啊。
即便是身体机能远胜人类的羽蛇，也被刚才那通无保护漂流折腾得够呛，更不用说一个肚子上开了洞的普通人。乔安毫无知觉地瘫在蛇尾上，薄睡衣皱巴巴地贴住身体，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脆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温度，皮肤是死气沉沉的灰白。
糟糕的猜想令埃里克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伸手探向男人颈侧。
“乔安？”
人类的脑袋因为受力歪向一侧，从嘴角吐出一些水，依旧没有睁开眼。
他失血过多，也缺氧太久，任何一项都能让他进急诊室。但埃里克现在唯一能提供的只有一条尾巴，以及让对方远离二次伤害的努力，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可受力的平面做CPR*。
“乔安！”埃里克大声喊，人类的名字在水与墙壁形成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回应他的是粘稠滞涩的沉默，就在埃里克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声音沙哑却清晰的钻进耳朵——
“……海蓝色。”
乔安还是保持着歪着头的姿势，似乎连挪动脖子的力量都没剩下，失去焦距的瞳孔在颤动的眼睫下若隐若现。
男人躺在那里，虚弱、破碎、意识不清，但他醒来了，那颗子弹没能杀死他，他醒来了，看到埃里克的尾巴。
“对，那是我的尾巴。”埃里克忍不住喋喋不休起来，似乎那些话是能治愈伤口的灵药，“它是蓝色的，不过很少有人说它是海蓝，我母亲更喜欢把这些鳞片形容成宝石蓝或者普鲁士蓝……”
“嘿，陛下，嘿。”乔安又恢复了一点神智，他费了些力气把手按在那张滔滔不绝的嘴上，后者不可避免地意识到那些手指冷得像尸块，“我知道这很失礼，可对于一个重伤员来说，您确实有点吵。”
“你就不该替我挡子弹！”埃里克生硬地打断对方，而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什么，整个人立刻僵硬地像块花岗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很抱歉！”他神经质地念叨，比刚才的语速还快出一倍，就好像后面有只恶鬼正追着他，“我真的很感激你，你那样做真的很……慷慨。只是拜托，下次别干这种事了，我——”
埃里克哽了一下，把自己埋进对方滴着水的黑发里。
他的父母遭到暗杀，暗杀者在列车上安置了过量的炸药，他们甚至无法找到完整的尸骸；现在轮到乔安，他的未婚夫，为了保护埃里克中了一枪，无法及时得到救治而只能步步接近死亡。就好像与埃里克·阿瑟有关联的所有人，都注定不得好死。
他没法接受这个。
被他单手揽在怀里的人动了动，冰冷的手指沿着嘴角的细纹刷向耳边，那只手僵硬地蹭过埃里克的鬓角和耳廓，直到碰到他脖子后方突起的颈椎，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拥抱。
“别会错意了，我只是见不得有人比我惨。”乔安哑着喉咙说，湿热的呼吸在二人围成的逼仄空间里无处安放，全部洒在另一人脖子上，“那不利于我把自己塑造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怜虫，以便自怨自艾的挥霍人生。”
埃里克从来不曾这样狼狈过，他被困在地下，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没有后援，更无法保证身边人的安全，可是就算这一切糟糕的事情集中在一起，也不能阻止他的嘴角上扬。
“那么，这是你吗，乔安？”埃里克轻声问，生怕惊走了什么东西。
他怀里不是那个怪里怪气、以肤浅的荣耀伪装自己的乔家少爷，在那个表象之下，渐渐显现受尽十年颠沛苦楚，真正顽强而不可摧毁的灵魂。
那个灵魂曾短暂地将手放在他掌心，而此时他们距离这样近，他正在埃里克面前露出真容。
乔安翻了个白眼，或许他注意到自己的疏忽，但他此时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重新竖起他的伪装。
“很好，恭喜您啦，见到我脱下这层皮。”人类嘟囔着，烦恼地思考着什么。
在埃里克能够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像个见到情人的毛头小子一样傻笑起来：“那么你会嫁给我*？”
“然而你拿不走它，埃里克，而我将永远消失在水中。”乔安疲倦地垂下眼，他放松身体，枕在自己的未婚夫肩头。
他并不是自愿让自己陷进眼下这一团糟的境地里来的。可重点在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踪，没有目击者证明这是场绑架，埃里克大可以不继续追究，把这件事全推到乔安身上。免不了有人说闲话，乔家会受到压力，但绝不会有什么难以处理的问题——至少不会比困在一个即将灌满水的密室里更麻烦。
但他追了上来，不仅让身陷险境的人多了一个，还害乔安平白挨了一枪。
燃眉之急是找到脱困的方法。
埃里克抓着的墙砖已经比最初那块上移了至少三米，他以为乔安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但乔安能看到的东西远比埃里克设想的更多。
乔安借着悬浮灯摇曳不定的光芒，从蓄水池的四壁寻找可能的出口。
问题是那团光实在太微弱了，他甚至看不到十米之外的景象，浓郁的漆黑如幕布自二人四周垂落，在尽头处融进水里。守卫着他们的灯光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随时会被过于沉重的黑暗压垮。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卧室，畏缩在小床上，夜灯散发的柔光将他与夜晚隔开。
他那时候还需要母亲坐在床头读睡前故事，相信怪物会躲在卧室黑暗的角落，万般央求母亲离开前留下一盏灯。
故事书早跌落在泥泞里，男孩很久以前就不再惧怕黑暗。
但影子里的怪物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