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8、第八章

　　训练课程里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教导受训者们不要被目标之外的任何事物吸引注意。
　　乔安记得自己曾经在结业测试里得了高分，不过他大概是太久没有经历实战，以至于完全将这条守则抛在脑后。
　　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回头，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牺牲婚姻也要保护的对象从黑漆漆的通道里踏出，以及，最糟糕的是，独自一人。
　　这他妈简直是场见鬼的噩梦！
　　乔安在肚子里疯狂咒骂，将每个能够想到的神明都问候了一遍。
　　但埃里克如果不是太蠢就是太迟钝，因为哪怕在乔安用那种杀人的眼神瞪着他的时候，这个男人也平静得要命。他站在距乔安几步开外的位置，自然得就好像每次现场直播时站在台上演讲，嘴角还挂着好国王专用微笑，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去他的八风不动，当然。
　　“哇喔！”那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退入影子颜色更深的一侧，发出装模作样的感叹，“出乎意料的惊喜！”
　　羽蛇族的夜视能力强于人类，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面容，在这个时候再度拉开距离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乔安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倒不是说他完全不懂得欣赏敌人，这和立场无关，他只欣赏那些自己不讨厌的人。
　　石砌的地下水道因为聚集了太多的人而显得逼仄起来，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着男人尖锐而神经质的笑声。
　　“惊喜！没错！想想看明天的婚礼上会少了新郎，而那群妄自尊大的半蛇人们只能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最后在海里打捞起腐烂的尸体——”
　　一颗子弹打断了他的话，变形的金属弹壳陷在光与影模糊的分界线上，巷道里回荡着子弹通过消_音_器后被削弱的闷响。
　　水流声很快盖过了它。
　　“不，这不是个好主意，先生。”埃里克歪歪头，用介乎无辜与宽容之间的口吻建议，“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立即逃跑，或者识时务地投降了。”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还记得带上武器。
　　乔安忿忿地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在心里把菜鸟国王的评分从“蠢货”上调至“笨蛋”档。他小心挪动步子，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逐渐朝对方靠近。
　　埃里克转了转手中的枪械，单手解下披风搭在乔安身上。
　　“我确实承诺过你可以随时离开，”他说，看过来的目光温和又坦率，“但前提是出于你的自愿，如果事实情况于此相悖，我有义务保护自己的未婚夫。”
　　一旁的金发男人本来已经被一连串突发状况惊到反应不能，这句话却让他像是突然被人拉紧提线的木偶一样蹦起来。
　　“他当然是自愿离开的！”伊文强调了那个词，指着羽蛇王的鼻子大骂，“是你们这些异种强行剥夺了他的自由！”
　　埃里克因为这个年轻人类尖锐的指控皱起眉头，余光不确定地打量乔安的神色。
　　他动摇了，鉴于乔安从来吝啬于提供给他的未婚夫任何积极信息。
　　乔安本该说点什么表明立场，但在他对面，那个有着全世界最美丽绿眼睛的伊文已经伸出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走，乔安，我带你回家。”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年轻国王也沉默地抬起手臂，掌心向上，平稳地停在乔安面前。
　　人工河道里的水流愈发湍急。
　　这整个晚上发生的事都有点超现实，以至于乔安有点消化不良。
　　像个少女故事里主人公似的被追求者们争来抢去实在太他妈刺激了，刺激到让乔安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撸起袖子把这俩绅士打个半身不遂。
　　这绝对是嫁人的不良反应之一，乔安闭了闭眼睛让自己能冷静下来。先是新娘角色令周围人对你的定位倒错，随后你的整个世界都会因此变得肉麻兮兮。
　　他调整好呼吸，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活物，正对上埃里克认真的双眼；那双眼像是夜空与深渊，让他胸口下方某个器官因此猛地沉了一下。
　　卧了个……槽！
　　见鬼的别看他啊！那边影子里还躲着个疯子呢！
　　乔安差点没忍住对埃里克大吼大叫，这位国王陛下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乔安预留给他一天的忍耐额度用完了；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和他印象中的男人并不一样。
　　在乔安来到巴比伦后，与埃里克不多几次见面里，年轻羽蛇王的表现更加坦率、更加冲动、也更加孩子气……几乎是天真赤诚的。
　　于是他现在惊讶的发觉，在没有乔安这个变量的情况下，埃里克可以多像一个真正的王。
　　这一认知让乔安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搭上温热的掌心。
　　——只因为他必须防止对方的注意力无谓地停留在自己身上，那和那双蓝眼睛里露出的失落神色没！有！关！系！
　　这点触碰已经足够埃里克咧开一个灿烂到冒傻气的笑容，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真正收拢，肌肉绷紧的线条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只栖息的椋鸟。
　　在他对面，伊文像被灼烧到一样收回手，不堪重负地晃了一下。
　　巷道里的光线不够明亮，但那盏悬浮灯正漂浮在伊文头顶，足够乔安认出那双绿眼睛里遭逢背叛的受伤。
　　乔安别开了眼。
　　他的旧识、他曾经唯一的挚友是如此勇敢而忠诚，只为了幼时一个飘渺的约定，孤身闯入危机四伏的禁地。然而让伊文甘冒生命危险，迫切希冀着能够拯救的同伴不在这里，不在巴比伦，不在这世界的任何一处。
　　十年改变了许多东西，他已经不是那个陪同母亲一起参加茶会，西装革履，用精妙言论博得赞赏的小少爷了。
　　冰冷的海水逐渐漫上平台。
　　“旧日故友、信任与忠诚、令人感动的情谊……这种喜剧我是乐意再看一场的。”含着讽刺的声音慢吞吞地划破空气，像某种冰冷黏腻的触手钻进脑子里，“不过时间到了。”
　　乔安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将身侧的人扑到。
　　“闪开！”
　　子弹穿透皮肉的触感清晰而深刻，起初只有古怪又令人反胃的挤压感，然而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在结束的前一秒，骤然转为难以忍受的灼痛。
　　他们两个叠在一起向后倒去，视野因为剧痛与失重而天旋地转。远处黑暗的水道仿佛怪兽的巢穴，巨兽的咆哮声在其中隆隆作响。
　　汹涌而至的海水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