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10、第十章

　　埃里克在乔安试图寻找出口的时候设法帮他处理侧腹上的枪伤。万幸那枚子弹没有损伤到重要脏器，但它从乔安的右下腹穿了过去，留下一个汨汨流血的弹孔。
　　羽蛇费力地扭转身体，用能活动的那只手碰了碰对方的伤口，手底下的肌肉回缩了一下，硬得像块石头。
　　“很疼吗？”埃里克担忧地皱起眉头，视线毫无目的地乱转，下意识寻找能用来包扎的东西。
　　“去你的吧。”乔安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说，“把手拿开，我五年前就切过阑尾了。”
　　埃里克被这人一紧张就胡说八道的毛病闹得没脾气，像哄小孩那样放柔了声音说话：“我没在说阑尾炎——”
　　“那咱们假设你身上开了个洞，难道还有可能不疼？”疼痛在迅速消耗乔安的忍耐力，让他的口气也变得不那么好，“明摆着的事就不要问了。以及如果你再在我伤口上按来按去，我可能会忍不住打你——自重啊，我的国王陛下。”
　　最后国王陛下设法在保证人类安稳停留在尾巴上的同时撕了自己的衬衫，手尾口并用裹住后者肚子上的伤，作为代价被咬了整个肩膀的牙印子。
　　埃里克面红耳赤地看着被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讲道理那根本不能算包扎，充其量就是搬家时把私人物品胡乱打了个包，毫无美观可言的那种。
　　毕竟他只有一只手和一件破衬衫，他安慰自己，就算是个真正的急诊医生，也不能做出完美的紧急处置。
　　假如埃里克的披风还在，他或许可以把这件事干得更漂亮一点。不过这说到底是件好事，如果那条长披风没有在一开始被脱给乔安，软而柔韧的布料能把他们两个都卷到水底去。
　　乔安对此倒没什么意见，除去一开始对被碰触伤口所表现出的强烈厌恶，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被裹成个泡多了水还露馅的粽子。事实上在埃里克表演过他的花式缠绷带法之后，男人的毒舌就好像无药而愈；当然，最有可能的理由是失血和疼痛让他失去了玩文字游戏的精力。
　　入水口的水声哗啦啦响个没完，他们如同被困在一个沙漏里，黑色的沙子从上方落下，每一秒都在缩短二人的生命。
　　但这些都不能阻止埃里克对着难得乖巧的未婚夫满脑子跑火车：早知道可以用一块布对付乔安，他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扯条床单把这个混账捆起来。
　　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错过了乔安第一次提问。
　　“什么？”埃里克从神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看向怀里的人。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能看到对方皱着眉头，上挑的黑眼睛死死盯着埃里克的脸，眼神介乎“你临死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走神吗天才”与“你他妈口水流到我身上了”之间。
　　埃里克下意识想要擦嘴角，然后意识到自己唯一空着的右手还揽在男人腰上。
　　“不，你没流口水。”乔安白了他的未婚夫一眼，“以及不，我没有捆绑倾向，无论作为主导者还是承受者。”
　　埃里克这回真想捂住嘴了。
　　“我说出来了？”他呻_吟着。
　　“你太好猜了。”
　　那句话差不多在说出口前就消散在齿间，男人仰头看向自己的同伴，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他眨眨眼，“国王可不能随随便便失踪在皇宫里，我认为在您爬进一个窨井之前，应该通知过比克先生了？”
　　“关于这件事……乔安，瞧，如果我那样做，就势必要解释你的行踪。”年轻的羽蛇王努力摆出属于一国之君的庄严表情，以最为客观的口吻陈述，“负面的声音已经足够多了，我不想他们还有另外的借口排挤我的丈夫。”
　　乔安叹了口气：“于是你就不计后果地单独行动。”
　　“这里是巴比伦，我可以随时联系到我的人。”
　　“直到你发现这里接收不到信号。”
　　乔安蜷起手指，懒洋洋地用指尖摩挲自己的手环，合金材质原本被制作成贴合人体体温，如今倒成了他浑身上下唯一有点温度的地方。
　　手环里几个特殊的加密频段都被屏蔽，乔安对曾经用在这个机器上的技术有点把握，知道对方手腕上的人工智能不会比自己这个先进太多。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脱困了。顺便说一句，为了保障您自己的生命安全——同时保住我的小命——您真该让卫队了解您的行踪。”
　　埃里克狠狠吸了口气，听起来有点像是被激怒了，但他只是提起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乔安一下。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口齿伶俐的混蛋？”他黑着脸问。
　　“混蛋的品种大同小异，陛下，人们提及那些不可救药的家伙时，只会笼统的使用这个词而已。”乔安回答。
　　“很好。”埃里克忽然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笑容，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阴森，“我想我或许知道一条路可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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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巴比伦全部的地下交通”绝对在乔安从这个水牢逃脱后的计划清单上，按重要性排序在五至十之间不等。
　　如果那不能给他未来的行动带来什么便利，至少可以在这个半蛇人用炫耀的方法丢出解决方案时，轻描淡写地回他一句“十分感谢不过我知道”。
　　见鬼的乔安差点要因为寻找出口而精疲力竭了，结果他身后那个混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做无用功！
　　不过眼下他们的逃生还是得倚靠埃里克，他本人也全靠一条蛇尾巴支撑，故而乔安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在心里给对方记了一笔。
　　“在入水口连接蓄水池位置有一个窨井，以便维修人员定期进行检查。”羽蛇调整悬浮灯的位置，将他们掉进来的入水口指给乔安看，“我们必须等在这里直到水位上升到与洞口平齐——你还撑得住吗？”
　　“我猜我没有其他选择？”在对上埃里克抱歉的目光后，伤势不容乐观的人类叹了口气，“至少现在有了一个确切的目标，坚持下来也容易一些。”
　　“对啦，我们可以玩个游戏。”埃里克忽然想到这个主意，眼睛亮闪闪地看过来，“我小时候经常和德蒙一起玩，一人提一个问题，拒绝回答的人就要按对方的要求做一件事。”
　　乔安因为幼稚的提议而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怎么知道地下水道的构造的？”他问。
　　这只是句闲话，但作为一个游戏的开端再好不过。
　　埃里克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不太清楚自己需要、或者想要干什么。你知道，羽蛇的寿命很长……那个时候我并不能预料到未来，接触各种新东西是个好主意。”
　　乔安容许自己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羽蛇确实是被上天眷顾的生物，它们天生有更高的智商和过目不忘的能力，人类则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才能到达他们的起点。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久，只是抬手拍了拍身下覆盖鳞片的尾巴，示意对方提问。
　　埃里克当然知道提问—回答游戏应该依照循序渐进的规矩，首先上场的都是不那么“私人”的问题，可他难得有这种机会，那个问题简直是挣扎着从嘴边往外蹦。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埋下头，顺从自己的心意把问题抛出去：“你真的能接受这场联姻吗？”
　　这个问题迎来了过久的沉默，埃里克难过地垂着脑袋，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淹上来。直到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抬头，才发觉怀里的人因为缺血和寒冷陷入了短暂昏迷。
　　埃里克差点就要尖叫了，但乔安很快凭自己的意志清醒过来，并示意他继续这个消磨时间的游戏。埃里克只能担忧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这次的回答来得毫不犹豫。
　　“是我自己决定嫁给你。”乔安说。
　　男人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眼却明亮如两颗曜石。
　　“你明天的礼服是什么颜色？”第二个问题。
　　“黑色。”
　　埃里克下意识回答，满脑子都是人类糟糕的身体状况。
　　乔安看起来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他就像是一具由石膏塑起来的形体，惨白而脆弱，没有丝毫生气。唯一能将他与那种无机物区分开来的是颧骨上的两团红晕，但那是一个更为糟糕的预兆，证明伤口已经因感染引起发热。
　　埃里克头一次碰上如此束手无策的情况，他甚至不敢将过多压力放到这具残破的躯壳上，只能移动尾尖圈紧对方光裸的脚踝。
　　他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如果乔安撑不过这段时间要怎么办？
　　如果埃里克能把自己的血给他，会不会让他好过一点？
　　“你已经盯着自己的桡动脉看了三分钟了，”乔安掀起眼皮，声音虚弱而嘶哑，“别轻信那些小说上的东西，哪怕是羽蛇王的血，经过消化系统也只会变成氨基酸、甘油和脂肪酸。”
　　埃里克吁了口气，决定就按规矩把游戏玩下去。
　　“你喜欢黑色吗？”
　　“一般般。你最喜欢的书是哪本？”
　　“《百年孤独》。你喜欢什么动物？”
　　“猫，或者鹰。你的初恋是在几岁？”
　　“……”
　　“抱歉。”乔安率先反应过来，他在这种状态下表现出的思考能力确实令人惊叹，“不过认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初恋晚又不犯法！”
　　乔安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是想要抬手摸摸埃里克的脑袋，但无力的手脚让他只好作罢：“没喜欢过什么人就要和我结婚？你实在是亏大了。”
　　埃里克撇撇嘴，懒得和病人争辩。
　　乔安的瞳仁亮得惊人，他看着埃里克就好像后者是宇宙和世界；埃里克则在那双眼里看到许多细小的碎片，像是炉火和星星。
　　埃里克舔了舔嘴唇。
　　这个问题超过太多了，事后也一定会让双方都尴尬到死；可乔安现在正发着高烧，脑子都是糊涂的，或许一觉醒来就忘了呢？
　　他俯身望进那双盛装了火和星光的眼睛，手指像是有意识般爬上人类的脸颊。
　　“你……”喜欢我吗？
　　“时间到了，陛下。”乔安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墙壁，在那里水面刚刚没过高处的入水口，“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