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7、第七章

　　这是乔安的本能。
　　当意识尚在无光的暗色里徜徉、尝试着最末一次挣脱时维持平稳微弱的呼吸；回忆眼睛所捕捉到的最后一个场景，从中尽可能推断出即将应对的局面；令肌肉免于不必要的紧绷，先于双眼使其余四种感官各司其职。
　　体温、起伏的背脊、粗重的呼吸……水声、刺骨的阴冷、浸满水分的陈腐空气……
　　乔安将他在这种状态下所能获得的线索仔细分门别类，一边隐蔽地通过神经指示右侧腓肠肌收缩又松开。
　　麻醉剂，谢天谢地。他分心想，如果那是一支肌松药，那么他与这位童年挚友之间最好的结果也只有成为仇敌了。
　　乔安憎恨所有那些他被剥夺力量的时刻，那些他曾经失却对身体掌控的片段，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接近地狱。
　　他不是圣人，也没法原谅这个，所以感谢上天那只是麻醉剂。
　　伊文还在背着他昏迷的朋友往前走，对于发生在自己身后的变故全然不知情。乔安小心控制着身体令其保持放松状态，双耳则在黑暗里继续关注周围的环境，尽可能多的收集细节，以期得到一个误差最小的论断。
　　他周围没有交谈、鸟鸣、喇叭或者任何生物活动产生的声音，安静得如同真空，唯独水流的淙淙声在这种沉默中格外明晰。
　　河流？
　　不，不是。
　　然后乔安的耳廓捕捉到细微的刮擦声，某种尖锐细小的东西擦过粗糙的岩石，稍纵即逝；一滴水珠从高处凝结、坠落、敲击水面——
　　地下水道。
　　最后一块拼图随着水滴落下的声音归位，蛰伏在暗影中的巨大怪兽在乔安的意识中展露了它的身形。这就解释了伊文是怎样进入守备严密的皇宫，这些平日里起到排水作用的通道隐蔽、黑暗、难以监控，通常状况下都是警戒的盲区；然而在同时又是如此的四通八达，能帮助任何进入这个密境的人到达任何地方。
　　乔安试着在脑中勾勒出自己对手的轮廓，只能得到一团令人沮丧的烟雾。
　　伊文·艾伦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弟，或许头脑聪慧、运动神经发达，但不可能单枪匹马潜入巴比伦。
　　他需要一个专家。
　　当然，他可以聘请雇佣兵来安排这件事，乔安完全清楚一个优秀的雇佣兵可以完成多么超出常理的任务。因此，甚至在伊文用麻醉剂把乔安放倒之前，乔安都可以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但伊文是个热情而充满保护欲的正派人，在朋友身上使用违禁药物绝非他能想出的主意。
　　有人在为这场行动出谋划策，这不是出于伊文个人感情的鲁莽行为，而是一个针对这场联姻的阴谋。
　　乔安必须知道谁是他老朋友背后的人。
　　他没有等待太久。
　　在心里计数到三分钟时候，直觉告诉乔安有人在前方。
　　但这不是一个约定好的碰面，至少当那个声音响起时，背着他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
　　“你的事情办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这样问，带着讽刺的调子像一节带刺的枯枝刮擦耳膜。
　　说话的人听起来不在附近。乔安眯起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间往外觑，被悬浮灯照亮的石砌巷道里空无一人，但左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有一个岔道。
　　那里。
　　然后伊文说话了：“我以为我们约好在下来的位置等。”
　　“这些问题不大。”那个刺耳的声音说，“我只是建议你浪费不必要的体力——你的小男友显然已经醒来很久了。”
　　就在那句话被说出口的同时，乔安已经从他趴伏的位置跳下来，迅速与伊文拉开距离，将后背倚靠在墙上；他不去理会金发男人讶异的脸色，甚至闪躲了一下以避开对方查看自己身体的企图。
　　他是被人直接从卧室带到这里，此时浑身上下所有的物品只有一套睡衣，拖鞋早就在前段路上被甩掉，乔安赤脚站在潮湿的石灰石上，脚趾感受着冰冷滑腻的青苔。
　　接近那个拐角是不明智的。影子里的男人可能拥有武器，他不能冒险；而此时伊文距乔安所站立的位置也不过一臂距离，他也不能尝试把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
　　后一个念头或许让乔安畏缩了一下，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乔安不打算在能获得更多情报前泄露任何东西，而伊尔显然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这种生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直到那个无人能看到的角落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或许是这一整晚的发展都太荒唐，于是头一个蹦进乔安脑海的念头反而是：这人该不会连哭的时候都要用那种诡异的讽刺调子吧？
　　而这种令人不适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中途戛然而止，墙角后的男人毫不在乎是否有人回应自己的发言，他兀自说下去，像在镁光灯下唱一场独角戏。
　　“瞧啊，谁会相信一个无能的草包少爷，会有如此了不起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对身体完美的掌控力，以及——”一个戏剧般的停顿，“远超常人的抗药性。”
　　“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乔安扯了扯嘴角，像所有自恃身份却被冒犯的人一样抱起手臂，嘴角不悦地下撇，“伙计，这出场可精彩极了，但你现在该亮个相了。啊，如果不介意，再费心解释一下那些专业名词？”
　　“五倍量的硫喷妥钠，在一刻钟内代谢殆尽，套用您的发言，乔先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那个声音不慌不忙地回答，如同在朔夜里穿过密林的雕枭，发出不祥的咕咕声。
　　就在乔安准备设法从对方那里套话时，男人忽然走出了他藏身的巷道，停在灯光与密不透风的黑暗之间，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投射在幕布上的剪影。
　　这人又高又瘦，宽大的黑斗篷空荡荡地支在骨架上，简直像是宗教书籍里走出的女巫。斗篷高耸的领口此时敞开着，露出一张轮廓瘦削而分明的脸孔，尖下巴、鹰钩鼻，深色短发用发蜡整齐地梳至脑后，愈发显得额头突出，一双眼窝深陷，几乎完全被眉骨的影子遮住，眼睛却闪烁着不正常的明亮。
　　乔安下意识绷紧躯干，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因这过于锋锐的威胁尖叫，逐渐上涨的水面沿着脚边的人工河道流淌而过，犹如瀑布轰鸣。
　　巴比伦或许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排水系统。
　　它不以任何稳固的方式与大陆相连，如同星球之外生出的一个小型星球，唯一的进出方式是飞行器。
　　简言之，这座空中之城大部分时间都仅仅是悬浮在大西洋正中，周围不幸的都是水。
　　城市则会在每天下午与夜晚时自海中储备足量海水，赶在在日出与日落前灌满整个地下水道，届时七道瀑布将被覆金光，自城池的七条边缘重新回归大海。
　　这正是为何羽蛇族需要在地底建造如此宏大的建筑，乔安曾有幸目睹巴比伦的瀑布，比日出与日落本身更加壮阔。
　　水面似乎较刚才又上涨了一寸，乔安将注意重新转向那个陌生人，大脑在四壁回响的白噪音里飞速转动。
　　然后那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我不认为这位先生希望和你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