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6、第六章

　　唯一解释了为何乔安现在还没有摔成难看一滩的理由，大概因为那只手拉住了他。
　　乔安下意识循着固定住自己的力道往上看，沙金色短发与祖母绿的眼睛让他很快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在离开乔家这么久之后，他确实不记得大部分旧识的脸，可这是伊文·艾伦——你或许会忘掉一个童年伙伴，但你很难忘掉一个你发誓要嫁的童年伙伴，尤其距离这段蠢事上次被人刻意提及还不到一周。
　　当乔安还是个五头身的小不点时，他远没有现在这样难搞：不过那也仅限于佶屈聱牙的部分，鉴于他有一个身为乔家家主的父亲，这让幼年时期的乔安常常表现得很傲慢甚至于，毫不夸张地讲，比现在更傲慢。
　　但这并不是说那时候的乔安就是个无礼的小混蛋，事实上乔家的小少爷能以完美的礼节应对所有朝他来的问题，以此证明每周额外付给礼仪老师的薪水确实没有被浪费；但在那之外，乔安从不放任自己与其他孩子建立任何种类的关系，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伊文除外，当然。
　　真要让如今的乔安去回忆自己为何单独对伊文刮目相看，那个问题的结果也是个谜；不过如果他可以大胆猜测，似乎他从小就偏好那些有绿眼睛的人。
　　眼下乔安记忆里最漂亮绿眼睛的主人正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拧转身体，将安全索固定在乔安身上。
　　锁扣叩击在一处时发出的咔哒声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乔安以正常人根本无法躲闪的速度伸出手，猛地抓住正打算收回的手腕。
　　“你是怎么进的城？！”他问，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像蛇类的吐息。
　　这里是羽蛇族居住的空中之城巴比伦，并非没有人类生活，但他们是作为仆役或者卫兵存在，无处不在的机械巡警可以通过检测手环内的芯片迅速排查面前是一个拥有暂居权的人类抑或者不受欢迎的狡猾入侵者。
　　——那玩意儿虽然技术层面上带着仿生两个字，但你真不能指望它们有半点人性化。
　　所以没有伪装或者通融的可能，伊文究竟是怎么突破重重路障，在如此巧合的时机出现在皇宫的外墙上？
　　谁帮他进到这座城里的？
　　为钱卖命的雇佣兵？还是义军？
　　乔安的大脑不动声色的面孔下飞速运转，罗列出它所能提供的任何一种可能，再通过他所能抓到的蛛丝马迹排除其中的一部分，直到思路被对方的发言打断。
　　“我知道你有苦衷。”伊文望着他的童年挚友，深邃的绿眼睛里充满着全然的担忧，“乔家固然需要这段婚姻带来的影响力，但他们放弃了你整整十年，那已经足够一个失踪人口被判定死亡几次了，你没必要再为了他们出卖自己。我来带你离开这个笼子。”
　　去！他！妈！的！笼！子！
　　随便什么神佛圣灵在上，这都该死的叫什么事！
　　一定是坐在天上那玩意儿出了问题，否则怎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逃婚？！
　　在乔安能对这位绿眼睛朋友自以为是的观点做出任何回应之前，后者松开了手中的安全绳，地心引力迅速夺过了控制权，让两人得以尽可能快速地降落到地上。
　　双脚踏上地面仿佛只是下一秒的事，乔安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大吼大叫的心情，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毕竟王宫里一直有士兵巡逻，而让两人同时陷入某个难以摆脱的指控里，则是他现在最不想要的东西之一。
　　取而代之的，他眨眨眼，丢出一句在眼下的局势里最没用的话——
　　“你不能把死亡的复数形式用在一个人身上，伊文。”
　　这句话无论作为上一句话的回应，还是作为对两人疯狂行为的评判，都实在够蠢的了；但对面的男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你和从前一样。”他满怀喜悦地说，碧绿的眼眸哪怕在夜里依旧熠熠生辉，“我回家时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谣言，它们……咳，不是那么好。可我知道你还是你，你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了。”
　　乔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宣称自己奸险、堕落、无药可救，万万没有料到那些神经并未腐烂彻底，于是来自对方的欢愉之情几乎要将他刺痛了。
　　“我得回去了，晚些时候埃里克可能会回来。”最后他转回冷漠无情的语气说，拍打着睡衣角落不存在的灰尘，“我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事，伊文，你要趁他们还没发现你的时候离开这里。我知道你准备了那条后路，现在走吧。”
　　“好。”对方欢快地说，朝乔安伸出手，“出城后我先带你去我那里，我有个房子能暂时藏起咱们两个——”
　　那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乔安手腕上，却没有拉动他分毫。
　　站在原地的男人挑起一侧眉毛，额角垂下的黑发在眼中留下摇曳的暗影：“我是明天那场盛典的主角，是羽蛇未来的王妃，可不要陪你当通缉犯。”
　　伊文看进他的眼睛，说起话来认真又耐心，像引导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这可不是小时候在温室里躲礼仪老师，乔安，你不能闹脾气。”
　　“我没有——瞧这座宫殿，它会有一半属于我，只要我留下，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乔安在他被允许的音量范围内尽可能清晰地说出这段话，说着还夸张地将手臂朝两侧张开，像演出一场蹩脚的喜剧。
　　他满心期待着一个指责，得到的回应却是近乎悲伤的。
　　“但你不会快乐。”伊文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讨论这些没有意义。”乔安先回避了两人间目光的链接，如同收起一把伞那样收敛了刚才的疯狂，“我既然主动踏进这里，就不会离开。”
　　没错，这段婚姻确实不能使他快乐，可他就是愿意这么折腾自己顺便折磨他未来丈夫，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乔安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咬紧了牙关。伊文的存在像一个储存在文档里的电子书签，只要这个金发绿眼的男人用任何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就能让乔安无法继续停留在环绕他十年之久的阴冷灰暗的现实，而是频繁的、不由自主地被拖回到那个盛开着紫罗兰、郁金香和金盏菊的温室里去。
　　一定是被伊文所引发超载的感性让他的大脑发昏了，所以乔安才会做出那个蠢到事后想来令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的举动——
　　他不留余地地切断了对话，转身离去。
　　异变起始于颈侧轻微的刺痛，冰冷的液体自动脉流入他的身体，在心脏舒张继而收缩的一刻，随奔流的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黑暗迅速降临在眼前，记忆里最后一个场景，是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一个满含歉意的注视。
　　“我很抱歉，乔安。”他听到对方说，“可我不希望亲眼见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