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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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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能在一个上午拒绝两次别人有关结束婚约的建议,但这不意味着他有办法阻止其他人继续这么想。
或许四处走动不是个好主意,乔安想,与此同时调整脸上的表情,组建成一个刚好超出社交礼节范围的轻浮笑容。
“下午好,比克先生。”他夸张地鞠躬,因为看到对方受惊的动作而满意地眯了眯眼。
“是的……下午好。”德蒙似乎还没搞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他花了点时间把乔安的身份与眼下的状态联系在一起,橘红色蛇尾不容忽视地拍打身后的地面。
而当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回到脑子里,头一个窜出来的念头让德蒙整条蛇都僵硬了——
“库尔坎啊!你就这么……这么一个人在走廊上闲逛?!”
“我想那大概因为陛下今天下午没有时间?”
乔安冷静地回答,看起来悠闲又自在。
倒也不是有什么规定让乔安必须在直到婚礼前的时间都规规矩矩留在卧室,或者禁止他在没有其他人陪伴时参观皇宫,那就只是……不合惯例。
在羽蛇族的婚嫁习俗里,扮演了“出嫁”一方的对象极少会在待婚期离开指定的房间,以此显示自己的贤淑及端庄;没有明文规定,然而受到大多数人默认,这也正是为什么德蒙会因为在走廊上遇到乔安而这样惊讶。
“所以你就这个样子?一个人独自乱跑?”德蒙忍不住挥动着手臂,看起来完全是义愤填膺,“你难道不知道其他人会因为这个说闲话?”
乔安打量面前这个羽蛇人,慢吞吞地开口:“有意思……看着我,我敢说你们肯定能把我的个人资料倒背如流了,难道我身上的闲话还少吗?”
“谁在乎你被说成什么样?!”德蒙气得浑身发抖,蛇尾在大理石地面上击打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声,“可我不想让埃里克听到这个!”
乔安没有再端出那种能把人气个半死的、半死不活的态度;正相反,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像受不住窗外过于明媚的阳光那样眯起眼。
德蒙并未意识到这个变化意味了什么,他还沉浸在对好友遭遇的不平中,兀自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皇宫里的人大抵懂得自己该对什么事情三缄其口,可德蒙与埃里克的交情太深,让他常常模糊了这个界线。
“别以为自己可以理所应当挥霍埃里克的善意,你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一个地方能够与他匹配,埃里克愿意选择你,仅仅因为在经历了月前那件不幸的事之后,对你这种身世可怜的家伙产生移情——”
“所以在比克大人看来,陛下就只是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乔安终于开口,他双手环胸站在原地,指尖有节奏地敲打肘部的衣物。
德蒙被这个指控噎了一下,乔安则喘了口气,松烟色的眼睛不再被耷拉下的眼皮遮住,在光下折射出水波般难以预测的纹路。
“啊,没错。”他慢吞吞地说,“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致力于劝服我,好把他们了不起的国王陛下从可预见的悲惨未来里拯救出去。完全不记得我所做过的唯一事情只是在协议书上签名,而不是挤破脑袋把自己送到国王面前去。”
这是他所擅长的把戏之一,利用拖沓的语调、拖泥带水的发音方式、以及用远比应有更多的卷舌、滑音和后鼻音制造糖分过量的黏腻感,让这段陈述像是加了蜂蜜和方糖的枫糖浆。
——足以引发不适的甜腻。
德蒙显然没料到这个,他一时间无法组织语言来反驳对方的话:“可你现在这种做法——这与礼不合。”
“那么想必您昨日擅闯陛下的卧室,以及现在——”乔安故意留出一个停顿,伸手在两人之间比了个手势,“在四下无人时拦住别人即将成婚的新郎交流,都是完全合乎礼节的喽?”
比克家族是老牌的羽蛇贵族。即是说,这一家族在羽蛇族尚安居在母星上时已经身居高位,并在数十年前的那场大动荡里成功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挑衅这样的贵族是不理智的,哪怕是等级稍低的羽蛇贵族都会在比克家面前规规矩矩,而人类所谓的世家,只不过是二等人中拥有较高地位的那部分而已。
但这个没问题,乔安可不是那种不懂审时度势的傻瓜,他比谁都知道这里面藏着的规矩:在外面能派上用场的所有身份,都拿不到羽蛇王的后院里来。
仅有的问题是,乔安不该失控的。
乔安可以忍受压力与辛苦,可沮丧和自我厌弃格外容易使人崩溃。他是如此无力,以至于为了达成必须的目标不得不去损害一个无辜的好人;这种认知已经足够糟糕,却还有人要不厌其烦地提醒他。
之前提醒乔安这个事实的人,一个是他善良正直的未婚夫而另一个是他所倚仗的管家,乔安没办法从他们身上发泄负面情绪。
然后德蒙·比克?
乔安沿着来时的方向大步离去,毫无负罪感地将讷讷无言的近卫队长丢在身后;他舒爽地拍拍肩膀,把那些从早些时候起就压在那里的东西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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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能去的地方不多。
没有埃里克的陪同,他不被期待出现在任何卧室之外的场景里。
那一个月的新娘教程把一堆教育废料一股脑塞进他的脑子,大到如何主持各类仪式小到如何维护国王陛下的名誉;无一不在引导乔安正确做一个皇室象征,而与其本人的性格、思维及人生轨迹都全然无干。
乔安摇摇头。
他们说他有自毁倾向。这种性格在他尚置身于从前那段生活里时已颇受诟病,也因此他们习惯于将最糟糕的部分都丢给乔安,理所当然地等着他不计手段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帖,像等一只秃鹫吃掉腐肉。
只有寥寥几人会在意乔安本人而不是那些任务。一个真正的同伴帮了大忙,随后他找回了秦伯。
至于埃里克则是个完全无法预料的例外,单凭他在被男人用言语刺伤之后,依旧关心着这位加害者的福祉,就足够乔安惊讶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乔安如此看好那条橙色小蛇。
考虑到埃里克的第一场婚姻——搞不好是唯一一场,而乔安拒绝思考这个可能——会因为乔安变成一场噩梦,他很高兴有这样一个人。
至少有朝一日,假使埃里克真正从乔安这里受到伤害,他还能找到一个人陪着他,把乔安骂个狗血淋头。
乔安冷静地想了想那个场面,然后理直气壮的把一个道歉从日程表里剔除。
人无完人。
他可是乔安啊。乔安对自己说,既然他有个值得称赞的脑子,当然有资格继续保留自己的一点坏脾气。
想到这里,他半心半意地咕哝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在笑。他重新坐回窗台旁,看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看这个巴比伦。
看这座从虚妄中降下的天空之城,城墙有七个角,十座高塔拱卫它。
一个世纪前那座堡垒与半蛇人一同自死海上空出现,在人类所居住的土地上生根,并在顷刻间以发达的根系掠夺去其他植物的养分。
羽蛇族五感灵敏,建筑物外墙大抵采用对视觉刺激性较小的灰白色块,此时日头渐渐朝西方沉下去,便给这座城铺上一层过于肃杀的血红。
这头与羔羊征战不休的赤鳞之龙,又将要在何时摔到地上?
乔安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将双手搭在窗棂上,等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熄灭。
巴比伦城星星点点亮起灯光,更多灯火加入它们的先驱者,直到整座城市都在这样一个夜晚里熠熠生辉,恍若宝冠顶部璀璨的钻石。
然后乔安突然意识到,欣赏夜景时打开窗户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这是毫无防备地被一只手拉住、并倒栽葱跌出窗外时,他脑子里能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