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4、第四章

　　婚礼之前的一整天都糟糕得可怕，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空气与隆隆作响的积雨云，但总算还没到最糟糕的程度。
　　没错，远不到最糟。
　　乔安习惯于给自己设立一个“最坏情况”，在到达这个底线前他绝不会以任何借口从正在进行的计划中退缩。
　　所以他现在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的国王一起坐在茶桌旁，和如今的乔家主事者——他的嫡亲叔叔——在一起喝茶闲聊。
　　埃里克·阿瑟是个值得尊敬的贵族。
　　既然乔安允许这句话出现在自己脑子里，那么它就实实在在是个不含感情的陈述句。
　　能够让现任国王备受外人褒奖的理由有很多，它们包含且不止于容貌、能力、气魄……但在所有的优点里，理应排在首位的是美德。
　　这些是羽蛇族特有的婚礼习俗，包括婚前六天居住于夫家，以及在婚前一天与双方长辈的茶话会以加深伴侣间的互相了解。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无论埃里克或者乔安的双亲都无法亲自出席这场茶话会；而乔安未来丈夫的特殊身份，也让乔家不能随便派一位有些年纪的老人来，于是乔安的叔叔、现今家主亲自挑起了大梁。
　　事实上哪怕叫乔家大宅里的园丁来参加这次活动都没差。鉴于乔安在十三岁那年就现实意义上的脱离了家族，这些人所能谈论的部分也只有绞尽脑汁从那些发霉回忆里剥离出来的残缺碎片。
　　然而这群世家子弟童年的经历差不多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就好像一条流水线上制作出来的产品，唯一能够分辨的部分就是底部的编号。那些所谓的“童年旧事”甚至能让乔安自己眼皮打架，同样的效果放在埃里克那里估计也不会好太多。
　　考虑到国王陛下是特意丢下了满满一桌子需要他经手政务跑来参加这场茶话会，这种情况下的无聊和焦躁感必然会加倍。
　　但埃里克从始至终就是礼貌地坐在那里倾听乔家家主的讲述，没有用脚掌拍打地面、没有在不恰当的时机打断对话、没有每隔五秒看手环……没有任何能表现出不耐的小动作。
　　如果不是埃里克所接受的贵族教育让他能够维持这种状态，那么只能说明这位羽蛇王陛下确实重视这场联姻，以至于他肯认真遵循每一项习俗。
　　当然，在全部这些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是，埃里克·阿瑟真的重视乔安。
　　乔安下意识为这个蹦进他脑海里的念头缩了缩肩膀，这太超过了，让他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种错觉。
　　他习惯性想要卖弄他的口舌，可惜他的管家富有先见之明地和餐车一起站到了小少爷对面。每当乔安轻浮的笑意刚起了个头，这位管家先生就会抵着下唇沉声咳嗽。
　　“秦伯。”在第八次毁掉这场无聊谈话的尝试宣告失败后，乔安面无表情望向他的老管家，“你知道，虽然慢性咽炎无法用药物根治，但那些小药片至少可以缓解炎症。”
　　“感谢您慷慨的建议，少爷。要续杯吗？”
　　“……暂时不，多谢。”
　　乔安最终还是撑过了那场虚伪、无聊、毫无意义且糟糕透顶的茶话会。感谢足量供给的甜品、残余的社交礼仪以及他强大的决心。
　　——而这种决心此时正在经受挑战。
　　他的手被埃里克温柔而强势的握在手心，后者不久前刚刚仁慈地宣布了茶话会结束，并用这种方式将乔安带离那个一无是处的温室。
　　埃里克绝对是个善解人意的伴侣，乔安敢保证那场茶话会比它应有的短了至少两刻钟，而国王本人显然还能保持微笑听那位家主再讲十个两刻钟的废话。可埃里克又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乖乖牌，他本该在几天前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后，离乔安这种家伙远远的，而不是继续向一个腐朽到骨子里的富家子弟释放善意。
　　这不对。
　　无论如何，暴躁易怒不符合乔家少爷的形象，乔安只能用巧劲不着痕迹地脱离对方掌控，可埃里克的手劲至少是他的三倍，他没法只凭那些翻转手腕的小技巧挣脱这个。
　　该死的羽蛇族！
　　该死的较优基因！
　　乔安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可也就在他彻底自暴自弃、决定跟自己的未婚夫手拉手回房的时候——这算不了什么，他们确确实实有婚约在身，没人能指责他们——出乎乔安意料的，埃里克停下了。
　　乔安为这个变故激动了一秒，觉得自己看到了从这个窘迫境地里重获自由的希望；但在第二秒开始时，他就觉得他们俩还真不如就像对真正的小情侣那样腻腻歪歪拉着手走回去算了。
　　“你想要终止这个婚约吗？”埃里克转了个身与乔安面对面，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他比乔安差不多高了半头，又比乔安壮实，按着他们站立的姿势，正好能把整个乔安罩进去；可他此时看着乔安的眼神是全然的不安，简直像被他自己的影子窒息而亡。
　　“为什么这么问？”还有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乔安体内残余不多的、属于前十三年的那部分自我尖叫着命令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乔安不得不暂时屈从于它，以便腾出手对付另一边挣扎着想冒头的人类感情。
　　“因为你不期待它。”埃里克垂头丧气地说，让他看起来像头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我希望你能好一点，但看起来你只是……更糟了。”
　　乔安不合时宜地想起年轻国王刚登基时发表的演讲，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雄辩，华丽优雅、感情充沛、充满技巧……总之看回现在，面前这人调词遣句的方式完全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他的演讲老师一定会想要亲手掐死他。
　　以及老天啊，他是怎么看出乔安并非真心期待这段婚姻的？
　　对，乔安没打算和这位年轻的国王玩过家家游戏，他不打算喜欢埃里克，也倡议二人在婚后各自保留自己的“性趣”，但那一切都是以婚姻为前提。
　　哪怕他在两个人见面的头一天，用离经叛道的论调把对方吓得退避三舍，他都不曾对婚礼表露出任何“抗拒”的迹象。
　　不，准确来说，乔安确实对这场婚礼抱有积极态度——他不敢说自己“渴望”嫁入皇家，但在联姻这件事上，他决定必须要让一个叫乔安的人占定了这个位置不可。
　　他须要得到这个位置。
　　因此他只是摆出甜腻又令人厌恶的招牌笑容，用不那么客气的口吻将埃里克的好意踩在脚底。
　　“取消婚约？”他用一种任谁听到都要皱眉头的尖锐声音反问，夸张地挥动手臂，“看看这里，陛下，这是巴比伦，是浮在天空的王城，这里意味着权力、财富、高贵……我怎么可能在得到这些之后，放任自己回到从前那个贫瘠的环境里去？”
　　埃里克不可置信地张大眼，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是被……刺伤了。
　　可谁在乎呢？
　　不，反正不是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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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么一句忠告，如果您希望得罪世界上所有人，那么至少留下一个为您念悼词。”
　　乔安不清楚秦伯怎么知道发生在自己和未婚夫之间那段对话——大部分时候他都不太能搞懂在老管家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是怎样运作，一个人类要怎么说出乔安背着他做了什么事？怎么从乔安的脸上看出他想要咖啡还是红茶？怎么从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冰箱里变出一桌晚餐？
　　他像剥洋葱那样把累赘的礼服一件件从自己身上剥开，一边习惯性回应管家的冷幽默：“那是十三区的风俗，我以为八区不流行这个。”
　　“真可惜，鉴于我已经过了会期待能有人在您墓前摔盆*的年纪。”
　　“那是未来的事，秦伯，别这么悲观，说不定我能提前完成那个目标，然后从这座宫殿里抽身呢？”
　　乔安走向窗边的茶桌，伸手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假装没听见身后老管家对他粗鲁的喝茶方式发牢骚。
　　刚冲泡的大吉岭，温度适中，没有牛奶没有糖。
　　完美！以及恭喜管家的超能力更上一层楼。
　　秦伯显见的放弃了纠正小少爷餐桌礼仪的打算，转而回到刚才的话题：“除非您先学会道歉，否则我恐怕那和您能否功成身退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乔安则回以无辜的眼神：“我当然懂得如何正确地表达歉意，只是尚不到用它的时候。”
　　“您不能仅仅把那个当作遗言。”
　　“当然不，谁会专门拿那种词占用回光返照的时间？”
　　“所以您前面那句确实是个假设句咯。”
　　“……”
　　秦伯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咄咄逼人下去，他已经开始收拾那些被乱丢的礼服，显然满意于小少爷的哑口无言——有时候乔安想，那一定是因为秦伯不赞同自己的待人方式又无力反对，才采用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不满——然后他收拾齐了所有的衣服站在乔安面前，事情又变成了乔安不喜欢的那种发展。
　　这位忠诚的老管家站在那里，灰眼睛忧虑地望着他的小少爷：“少爷，您要知道，直到现在我仍不觉得明天那场婚礼是个好主意。”
　　乔安显然没听进去，他捧着杯子，像一只猫一样小口啜他的红茶：“它当然是个好主意。”
　　“再聪明的人也会办蠢事，您这次可能只是反应过度。”
　　“反应过度？我？不，当然不！”乔安猛地放下茶杯，为自己辩护，全然不顾茶水飞溅出来弄脏了桌布，“是那个笨蛋非要选在这种时候结婚！就在先王去世三个月之后！那场暗杀不在死亡那里结束，它还在继续发酵，左_派、义军……天知道巴比伦之下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们伟大的国王还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晦暗不明的局势里将一个异族安放在自己身边，我就只是必须——”
　　辩护在这里戛然而止。
　　乔安有那么一会儿似乎迷失了自己，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发呆。
　　秦伯替他叹了那口气。
　　“您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如果橡皮筋一直绷到极限，终有一日会断裂。”老人说。
　　乔安想说他自己不是那种脆弱的高分子有机物，想告诉秦伯自己离极限还远着呢。
　　但取而代之的，他只是感激地看了这位老人一眼。
　　他一直知道秦伯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少有的聪明人之一，管家一定已经或多或少的猜到那个真相，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摔盆：这是中式葬礼习俗，由死者长子把一个陶盆在墓碑前摔碎……反正乔安就是那种混蛋到让你无法想象他可以结婚生子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