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12、第十二章

　　埃里克回到那间二人共享的卧室里时，他的未婚夫正在衣帽间试穿礼服。
　　曼彻林季度展示上的新款，烟灰色防水面料，前襟用碎钻连缀成初夏的猎户座，从外观到质量都无可挑剔。
　　他咳了一声，让专心致志看着镜子的那个人将注意力分给自己：“你知道我可以推迟婚礼，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乔安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埃里克是个任性的孩子。
　　“陛下，您力排众议举行这场婚礼，只是为了推进平权计划；而我支持这件事，于是心甘情愿来嫁给您。这场政治联姻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负_面报道。”
　　他用遮瑕膏和腮红给自己化了淡妆，女孩子常用的小手段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只一点半点。
　　乔安有本事给自己所做的事找一百个借口，每一个都像是事实。
　　但有一件事乔安不曾对埃里克说谎：他重视这场婚姻，即使它荒谬、压抑、不被祝福也毫无未来可言。
　　穿戴整齐的男人在镜子前慢吞吞转了一圈，好确认自己的装束确实完美无缺，埃里克在他身旁看得直皱眉——为了充分展示穿着者的形体，那件衣服腰线收得太窄，好巧不巧刚好压在枪伤附近。
　　“你不能穿这件。”埃里克按住未婚夫肩头，他在衣帽间里兜了一圈，又从高处的格子里找出一条长袍，“我从前的衣服，大小应该合适。”
　　“这句话可太伤人了。”乔安半是认真地抱怨，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羽蛇族的传统服饰，“确定要我穿这个？它甚至算不上一件正式礼服。”
　　“正式礼服都是些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我会拜托玛姬去修改几个细节，让它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埃里克已经致力于将乔安的衣服扒下来，后者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以防那个莽汉粗手粗脚毁掉价格不菲的套装。
　　“修改一件礼服？”男人耸起肩膀，好方便对方褪下自己的袖子，几乎要把眉毛抬进发际线里，“在这个时候？您还记得婚礼定在中午吧？”
　　埃里克无辜地眨眼：“距我们穿戴整齐走红毯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玛姬能搞定这个。”
　　乔安还想发表一些不太乐观的意见，这让他得到了落在头顶轻快的一拍。
　　“安心吧，乔安，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神奇生物，那么它的名字就是管家。”
　　——就连乔安也不得不赞同这句话。
　　趁对方还没能够立即做出拒绝，埃里克眼疾手快地按铃召来玛姬。这位女官礼数周全地朝二人分别问了安，就算是看到乔安衬衫下露出的绷带时，仍旧一如既往板着脸，就好像于婚礼前几小时在肚子上开个洞也是历代王妃的传统。
　　虽然她还是在离开时留下了新的敷料和酒精棉……这些玩意儿啥时候像手帕一样能随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乔安瞪着手里那卷纱布，再次想着他们真该为此设立一个十项全能奖。
　　“我帮你换绷带？”
　　埃里克指了指女官留下的药品，就差没把期待明目张胆写在脸上；乔安不屑地喷了口气，没费心指出在地下水道里是谁把自己绑成个肉粽子，那种情绪几乎立刻被另一人接收到，让羽蛇火烧屁股似的蹦起来——
　　“库尔坎在上！那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根能打结的布条！”
　　“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差别。”
　　“请允许我帮忙？”
　　“……”
　　纱布和棉球还是被交到朝上摊开的掌心里。
　　这很奇特。
　　在乔安将衬衫拉起时他这样想，他早已经习惯了卷起肚子露出满身刺，此时却能在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手下舒展身体。
　　但他还是阻止了埃里克将那件衬衫继续卷上胸口的行为，礼貌地表示自己不喜欢在其他人面前赤身裸体。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来。
　　乔安看着埃里克，他弯腰站在沙发前，整个人沐浴在光里。
　　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头发并非自己从前以为的纯黑色，而是那种极深极浓的靛蓝，仿佛日光难及的深海。
　　然后国王陛下就这样在乔安直白的注视下红了脸。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蠢……可你不再坚持表现成一个混蛋了。”埃里克一边清理崩裂的伤口，一边小心打量着未婚夫的神色，“所以这是一个信号吗？你愿意成为我的伴侣吗？”
　　那种紧张太容易传染，乔安看着这个笨口拙舌的埃里克，也觉得脑子有点发晕。
　　可他非得冷静下来不可。
　　“您多虑了。”他说，“大概只是因为那些不中听的话不足以应付您了，陛下。”
　　有那么一会儿，埃里克想用几句应对这种场合的玩笑话把二人对白间无意中泄露的情绪遮掩过去，那也确实是体面的做法，能保护他们两个都不要陷得过深。可在他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发疯般的催促他与对方坦诚相对。
　　“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堇汁般苦涩，“但是不，乔安，这件事不是这样简单。”
　　乔安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瞧，就好像第一次见到面前的人。那双眼睛有着仿佛猫科动物般圆润美丽的轮廓，眼尾上挑，在他扮演花花公子时格外显出轻浮；可在抛开那个表象之后，那双眼却像水晶或钻石般贵重而坚硬。埃里克朝前走了一步，有那么片刻，某种东西拉扯着他，让他走上去抱住这个矛盾的集合体，但他忍住了。
　　“你确实能够继续那样做。”他只是接着说下去，“哪怕知道那些话是假的，它们依旧会令我难过。”
　　埃里克想要挤出一个洒脱的笑容来表现自己的气度，可惜从唯一目击者的表情上看，他显然不够成功。
　　乔安安静地敛下眼，光线在他下眼睑上投下一圈阴影。再看向埃里克时就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埃里克突然不确定自己想继续这场谈话，他起身准备告退，一只手却先一步阻止了他。
　　“陛下，有件事我必须先做出说明。”乔安舔了舔嘴唇，刚刚被埃里克在心里比作水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首先，爱情在本质上是大脑皮层产生的欣快感，而这种欣快感则取决于苯基乙胺和多巴胺的分泌。”
　　人类没头没尾地抛出这一串医学术语，而后慢吞吞走到靠窗的桌子旁沏茶，等着身后的羽蛇跟上思路。
　　埃里克点头，神色是全然的迷惑：“我知道这些生理学知识……可是你想借此表达什么？”
　　接下来的那些话语速很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整个句子的流畅性，就好像有人把这些台词用只有乔安能看到的方式写在二人之间的空气里。
　　“您必定调查过我的身世，也知道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而它们对我的神经系统产生了不良影响——那东西写在病历上是一个长得混蛋的诊断名，说的通俗些，就是外界刺激导致的苯基乙胺分泌功能区萎缩。”
　　乔安在这里结束自己的陈述，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埃里克因为那刹那的明悟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埃里克，我不能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