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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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高气爽，晌午。
李半缘领着朱厌散步，两人买了包糖炒栗子吃着，悠悠闲闲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晃过去。
晃过了糕点铺子，就是佐料铺子，晃过了成衣铺子，就是布缎铺子。李半缘抬头看了看匾牌，是家茶铺，屋檐下挂着串铃铛。
“你爹喝茶吗？”李半缘随口问，迈步入店。店铺里挨着墙的木架子上摆满了茶具，底下则是茶缸，装满了茶叶，店主在柜台那边坐着，看不清在做些什么，也许是在记账。
店里面是一种令人舒适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茶的清氛，风徐过时，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很是悦耳。
“应当是……喝的。”
朱厌走到架子旁踮起脚，想看最顶层的茶杯。店主扫了眼他们，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紧不慢出声：“随便看，请轻手轻脚。”
李半缘好奇地弯下腰，看着茶牌名，观察茶筐里的茶叶有何不同。朱厌小心翼翼踮起脚，伸手拿高处的一个深红色茶杯，拈在手里细细看，真好看啊。
李半缘分辨了半天也没分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躬的腰酸了，她咂咂嘴，捏起旁边茶桌上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狗茶宠把玩起来，随口道：“店家，有推荐的茶叶吗？”
店主手指别了别滑落的发丝，眼睛也不抬，淡淡道：“在店里放着的都是推荐的，喝起来都还成，自己喝还是送人都可以。”
“这样啊……”李半缘心不在焉瞥了瞥女子苍白的皮肤，心里有些艳羡，又看向茶叶，手里随便朝空气中比划了两下，“那，有梅花茶吗？我想尝尝这个。”
“梅花茶……有。”
店主站起来，低头抚平了下衣裙上的褶皱，扶了扶耳铛，漫不经心拿起放在一旁的账本：“姑娘以前不喝茶吧？”
“嗯，不喝的。”
“梅花茶味苦。姑娘若是初饮茶，吾可荐些茶味清淡的，先习惯习惯。”
“嗯……”李半缘瞅着女子笑笑，“不用了，我只是突然想尝尝这个茶而已。”
“那烦请等等。”
女子翻了翻账本，葱白的手指一行一行描下去，然后停住：“还有一些在茶库里，姑娘若是想要，得等明天才能取。”
“嗯，行。”
李半缘感兴趣地朝案几边走了两步，见店主又坐下摆弄她的玩意儿，是一盘子各色珠子，正在一粒一粒地串。
朱厌捏着暗红色的杯子跑过来了，拉着女孩的袖子说想要，李半缘“呃”了一下转头问：“这个杯子怎么卖？”
女子抬头望了望：“这个是配套的，不单卖。”
朱厌继续摇袖子，想要想要想要。
李半缘抿抿唇，犹豫了会儿：“……得你爹报销的哦，你找他说。”
吾说吾说吾说，朱厌使劲点头。
女子随意瞧了李半缘几眼，伸出素白的手从案下摸索了会儿，取出一支红色的蜡烛，连一套茶杯包了递给李半缘：“相逢有缘，本店今日赠送礼品。”
李半缘接过，心里嘀咕：送个蜡烛？好有创意啊。
女子微微一笑，转了转腕上的玉镯，面容恬静：“这蜡烛是吾闲时所制，用了药物和香料，晚上在屋子里燃上，凝神聚气。”
我还美容养颜，调经活血呢，李半缘翻了翻包裹，手拍了拍：“谢谢啊。”那我明天来取茶吧。
“好走不送。”
女子坐下，拈起一粒菩提根，对跨出店门的李半缘和朱厌似是漫不经心低声吟道：“上天知我……”
李半缘听得几句，奇怪地回过头来，却见女子没事人一般重新低下头做珠链了。
走在热闹的街上，朱厌说：“那个女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李半缘眨眨眼睛，说那才是成熟女性的风度啊，令人心向往之。
朱厌：…………
女孩拍拍他的肩不怀好意道，少年啊，你跟着你爹打打杀杀的，没接触过大姐姐吧？
朱厌面无表情打开她的手，不想理汝，谢谢。
两人笑闹之间，行至戏堂口。
“……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惊堂木拍下，听客纷纷喝彩。
一片吵杂中，听见一声熟悉的谑笑，两人抬起头看二楼，有人凭栏下视，身着闲散便装。
好啊，在这儿悠闲着呢，李半缘使劲挥了挥手，与朱厌顺着楼梯跑了上去，喊道：“下雨喽，收衣服喽！”你在这儿浪半天了吼？出来也不也不说一声，朱厌以为你把他留下抵债了呢，赶紧的，回客栈。
别闹，吞佛童子向里走了几步，到包间窗台上望望天色，嘿，刚才还晴着的天儿转眼就阴了，已经打起了旋风，摆着的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嘿！我就说快要下雨了吧！”李半缘站楼梯口叉着腰得意道，拍拍朱厌的手，这娃出来的时候还哭唧唧呢。
“汝如何知晓天将落雨？”吞佛童子好似一点儿也不担心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一样，悠哉坐下饮了口茶。
“我和朱厌去买东西，一个老板娘说的。”李半缘朝门外堂下巴望了会儿，失望的看见说书先生自小门走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得报销。”
所以，现在趁着雨还没下，赶紧回吧。
“快走快走嘿咻嘿咻！不然就成落汤鸡煮鸡汤！”李半缘支使朱厌使劲去拉吞佛童子，红发魔者——因着人靠衣装的缘故这会儿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红发男人，他铁打不动，稳如泰山端坐椅子上誓要喝完那一盏茶。
李半缘和朱厌生拉硬拽着吞佛童子——准确来说李半缘生拉硬拽朱厌划水，不负众望，轰隆隆雷声响，暴雨如注而下。
……好了，这下不用赶了，一起变落汤□□。
李半缘面无表情回房间，简直心累，有武功了不起哦体质好了不起哦衣服被功体一蒸就干了不起哦！
……好像是很了不起。可恶我也想要啊！喂喂喂说好的大天使的祝福呢给我来一打啊喂！
……吞佛童子，记住你了。
女孩打了个哈欠，却还不想那么早睡，在客房里走来走去，摸出了一本书。她饶有兴致地抖了抖书上的落尘，油灯光亮不够，便想起白天女店主赠的一支蜡烛来。
李半缘揉揉太阳穴，对着油灯端详着白天店主赠送的那支红蜡。这支蜡烛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白天还没细看，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红，像红玛瑙一样润洁光透，对着灯光照看竟有光晕，简直不像是蜡烛了。女孩摸了摸，触手冰凉，疑心是玉蜡，想点燃试一试，又有些舍不得点了。
“……算了算了，留下来还不知道得压在箱子里压到什么时候呢。”李半缘咕咙着，借灯火点燃了烛光。
照见一室飞舞的细埃和光。
那是一本旧诗集，折纹不少，看起来平日是常被翻阅的。李半缘抽出来随手翻了几页，在某一页停下，注视了几秒，便翻了过去。
她有些无聊地看着诗集，揉了揉眼睛，用灯剪拨了拨油灯的棉芯儿。灯芯微微闪烁了下，一亮。
半晌。
李半缘起身，走出房门。
街上灯火明亮，夜风清凉，行人往来。
女孩低头踢了踢石板地，有些茫然，扭头四处看了看，抬步走去。
她神思有些混沌，不知今夕何夕，兀自茫茫然行走。
夜风安静，行人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他们说着北地的风雪江南的风月，那些言语随风飘至耳边时已经几不可辨。李半缘恍惚听到有人说曾在北山见到一朵莲花。她抬头四顾，俱是过客匆匆，更与何人听说。
风吹动了她的鬓发，吹落几缕在耳边。女孩与他们一一擦肩走过。
有一人独行，也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某一刻，她心里忽然翻涌起了奇怪的感觉。
是经年的思念，不知名的憾悔，还有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向着悠悠苍天的微恨，裹挟着巨大的酸楚，洪水般几欲破堤，要从喉咙口冲出来。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神思通彻，心台明净。她猛然转过头去，向着行人经处的路途快步寻找，一个名字却梗塞在喉咙里，哽咽在口在心。那个名字她曾经天天念叨，到现在竟是恍如隔世，吐出口时声音已是嘶咽。
她呼喊：“……剑雪！剑雪！”
……剑雪。
女孩急急走着，四处寻找。她拨开一个又一个行人，语无伦次：“你看到他了吗？你看到他了吗？”
行人讶异，摆手不语。
有绿衣人影寂静，一闪即逝。
李半缘跌跌撞撞，像是找不到家人的幼童，喊声里带了哭腔：“剑雪！剑雪！”
她奔走着，却一步踩空，从高空坠下。
风在急速呼啸，整个天地的雪花蜂拥而来，她向着人间坠落。
有人在地上行走，扶起箬笠讶然抬头，抬步将女孩接了个正着。
风雪呼啸。
戴着青箬笠的男人蹙起眉头，轻手将女孩放下，注视着她的眼睛是一片宁静的湖蓝。
李半缘呆呆望着这个人，忘却了思考。
风雪渐渐大了，雪花扑打在两个人身上。这个人说话了，声音在风雪里飘转零落，他说：“可好？”
女孩冻结的思维慢慢开始转动，她思绪混乱至极，一时在想九峰莲脩那暗沉的池水，一时又飘到吞佛童子那天吃的那碗面条。
她想，我应该怎么回答呢？说我很好啊，哈哈！上去给这个救命恩人一个拥抱，拉着他的手好好感谢他，感谢他没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摔成肉酱，再死皮赖脸地跟定他，哪儿都跟着一起去。有了开始，有了再一再二，就有了后来的一切。
李半缘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说什么都行，嘴巴里却只剩下嘶咽的呜呜声。
她看着剑雪，眼睛都不舍得眨。她想说你还好吗，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你你到底、到底……
“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李半缘张大嘴巴嚎啕大哭，用力抱住剑雪无名，不肯放手。
泪眼蒙眬间，有人摸了摸她的头，似是轻轻叹息，声音模糊：“你该醒了。”
女孩抓住安抚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她眼泪流了一脸，无声嘶吼着咽入喉咙的痛，她想说，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没有什么办法的。”只是这样而已。很早以前，就这样了。
剑雪无名抚了抚李半缘的头顶，捂住她的眼睛，让她不掉眼泪。女孩傻乎乎扳住绿色剑客的手，吸了吸鼻涕。
“你，你会有自己的未来，对吗？”
“是。”
“像是大家都说的，可以期待的未来？”
“是。”
“这个未来里，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
天地忽然宁静了一般。
恍惚间半缘看见一瓯湖水，在纷乱的雪中依然不减宁静，他微微倾身，靠近女孩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吾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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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雨落，侵扰窗户，凉意渗透进来。
案上红烛将烧尽了，烛泪作了一滩明亮的水，焰心晃动，照映旧诗卷明灭，依稀见得半句诗。李半缘恍了心神，随即起身关窗，回身吹了烛火。
夜雨骤急，击打檐角，半梦半醒中只听得滴答点滴，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