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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如果说,这世上有东西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忘掉一切不愉快——那么这个东西,就不会是孟婆汤也不会是能够让你重塑三观的钟声(比如九界的无我梵音)——而是真切的、能填饱肚子的、嚼碎后从喉咙里咽下去会给人身心极其熨帖感觉的……食物。

      李半缘已经亲身论证了以上言论,用她一手拿着的石头饼和另一手用筷子扒着的面条。

      “这个面条好特别啊!”

      女孩费力嚼着坑坑洼洼的硬饼,含糊不清地说,费力咽下,埋头在碗边吸了口面汤,吸进一片棕色的小菜叶,发出一声嚎叫: “酸、酸爽无比!”

      被白布绑得严严实实的朱厌剑被放置在长条凳上,好似很不高兴地微微震动了一下,可以想到白布下正红光涌动。

      女孩拿石头饼磕了磕剑身,眼睛四下快速一瞥,小声道:“吃的给你留着呢! 回房了就出来,乖! ”不然大变活人会吓到店家和店里的客人的。

      白布裹着的剑安静了些。吞佛童子回来了。

      李半缘一把将饼咬进嘴里,低眉顺眼地摆开杯子倒了杯茶,推给红发魔者,努头朝店小二艰难地喊:“伙计……噗噗……过、来……”哎呀饼要咬不住了。

      女孩眼疾手快丢下茶壶接住饼。

      吞佛童子喝了口水,淡然拂去了身上粘上的碎草叶。

      过来的是一个老头儿,他颠颠儿跑过来,声音似雷鸣轰响,活像是来踢场子的:“客官,要啥?”

      李半缘被这声音一震的同时不忘低头吸口面条,她揉了揉耳朵站起来。周围客人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意。

      “要啥?”女孩转头问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不动声色,手指在桌下弹了弹衣袖上的草籽,对老者答道:“都可。”

      老者面上一片茫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嗓音仍然巨大:“啥?客官你说要啥?”真对不住,能大声点儿吗,俺老头子耳背好多年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料想吞佛童子做不出吼似雷鸣来点餐的举动。魔者思考着怎样才能让这个店小二听见他的要求,他瞥了眼李半缘。

      女孩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扯着声音喊:“老伯!给他来个大碗的臊子面!加辣!”

      老者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回道:“好嘞!您稍等!”

      李半缘目送老者跑回后厨,慢慢转过身清咳了两声,目视前方,矜持地坐下来。

      吞佛童子冷哼一声。

      女孩装作看不见他身上的草叶渣滓快速拿出饼推给他,哼唧什么呢,世界这么美好,吃。

      朱厌剑嗡嗡嗡震动,要吃饭饭要吃花饼,吾要出来。

      李半缘不轻不重拍剑身两下,先老实呆着……好吧,你等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出来嘛。再说了没有鲜花饼,只有石头饼。

      朱厌剑的红光一闪而逝似在反驳,小二说了他家姑娘做玫瑰饼卖,吾都听见了!

      女孩呼口气,行吧行吧,待会儿咱俩去问问。

      李半缘活像做贼,偷偷摸摸抱着朱厌剑上客房,房门一关就从白布里一层一层开始扒,还不忘嘱咐:“不许烧裹剑布!给你爸省点钱!”哎,朱厌你可真重,我都抱不动你。

      不一会儿,朱厌精精神神站在地上了,一落地就拉着女孩往外走。

      两个人窃窃私语:“皮皮虾不想洗澡,客栈里又不提供这个服务,这回把你爹搞得够呛。”

      “汝先带着皮皮虾跑到泥塘子去的。”

      “……后来我不是带牠上来了么,我还怕泥水不好洗,特意又去了草垛子那里蹭泥,不然你爹现在得是一身泥了……”

      朱厌瞅了女孩一眼,不说话了,他由衷觉得吞佛童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两个人跑下楼四处转了会儿,说自家有玫瑰饼的老者在收拾东西,李半缘扒着门张望了会儿,大声问:“老伯,你家的玫瑰饼怎么卖啊?”

      老者抬头,搓了搓手:“待会儿回家一趟,到夜宵时候就带回来了。姑娘要多少啊?”

      女孩戳了戳朱厌。朱厌用手指头比划,要这么多,对,就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掐起来那么厚的数量。李半缘揉揉眉毛,对老者说:“先来十个……啊不,八个……不不不,还是六个吧,先尝尝再说。”

      朱厌转头向女孩道:“要十个。”又没花你的钱,这么省。

      李半缘说:“先尝尝嘛,好吃了再买。”替你爹着想一下好吗?下岗人员生活很艰苦的。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朱厌期期艾艾向老者道:“……就要十个。”

      女孩无语:“那先说好,你买的你要全部吃完,不许浪费。”

      行的行的,朱厌使劲点头,吾会全部吃完的。

      老者闻言在那一头笑了,脸上的皱眉一一舒展开,他盖好篮子抬头说:“放心吧,我家女娃做的花饼是随了她娘的南方做法,用的料是苦水玫瑰,这种玫瑰在我们这片是很有名的,不信姑娘可以去打听打听。包好吃,吃过的都买第二回哩。”

      李半缘不好意思笑一笑:“这不是没吃过嘛,怕买多了吃不了。”

      老者抖了抖老旧的衣服,掸去身上的灰尘,挎了篮子,看样子是要出去了。他跟跑堂的伙计打了招呼,就出了门。

      吞佛童子坐在拐角的桌子那里,喝一杯茉莉花泡的茶解腻,听见跑堂的伙计和别桌的客人聊天,说的正是刚才推说有事要出去一趟的老者。

      “他呀……每年差不多这几天都要出去一趟,给自己家里人烧纸。可怜哦,除了他,全没了。”伙计说。

      客人起了好奇心,三两个聚过来坐在一桌上问:“怎么着?”

      “唔,那老爷子,其实入赘到咱们这边儿的,他的祖籍其实在……唉,客官你知道的,就现在废皇城再一直往西北的那块儿。”

      “咦?那不就是……”有位客人呷了口桂花酒,若有所思,“那地方没有人烟了吧?”

      伙计叹口气:“可不是呢,听人说当年的事情闹得挺大,毕竟十万人呢。”

      “……那他的祖地和族人?”

      “没了,都没了。啥都没留下。”

      “哦……这样啊。”客人摇头嗟叹,“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伙计唏嘘。

      吞佛童子转着茶杯皱眉,那俩熊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已经入夜了,家家户户门前点着灯笼,民居后院养的鸡咕咕咕地叫,伴着远近的犬吠。李半缘牵着朱厌的袖子从客栈后门绕出来,饶有兴致地在一条条巷道里穿来走去,走一会儿便停下来看会儿月亮。

      月光正亮,照得大地像覆了一层寒霜。

      老者蹲在那里,用不知哪里折来的柳树枝在土地上刻了个圆圈,把小碟子的菜和果品从篮子里拿出,一一摆了整齐。又摸出一沓冥币和黄符纸,码在手边,随手拿着些用火点了,放进圈子里烧。

      单薄的纸遇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火舌窜到了人的手上,燃过的地方已成了灰白的齑灰。老者手一抖,丢进圆圈里,任它自己烧,火光明明灭灭倒映在浑浊的眼睛里。

      老人一边烧纸,一边叨咕,声音小小的,寒夜里听来十分萧索。他说:“回来吧……回来呵!该回乡了……看清回来的路,莫走错……”

      朱厌啃着手指头,歪着头注视着那老者,李半缘偷偷打掉他的手,不许他啃。两个人悄悄看着老人语气平常地对圆圈说话,月光照得他苍老又憔悴,无端使人心酸起来。

      女孩和剑灵头挨着头嘀咕。

      朱厌小声问:“他在干嘛?”吾的玫瑰饼呢?

      李半缘说,好啦好啦玫瑰饼人家会给你带回来的,咱们就不要出去打扰他了。

      “他在祭奠亡故的人。纸钱是烧给死人用的,摆着的菜品果品也是,这是习俗。”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嗯,北域佛法昌盛,这里的习俗多多少少受影响的。

      客栈里,吞佛童子听到久远的、曾经熟悉的语词,微一凝神。

      “这些年没那么好了……以前,鎏法天宫的活佛在时,那叫一个鼎盛……”

      “唉,年年天灾人祸,这么多年就没消停过……都这么多年了,伽蓝佛子和嵯峨佛子……唉。”

      “真是可惜了……魔祸啊……当年还有许多佛寺与高僧蒙难…………”

      那边厢众人纷纷讨论了起来,声音却是不高,毕竟都是些令人唏嘘叹惋的事情。

      吞佛童子啧了一声,这家店的花茶空有香气,饮之却无味。

      月光下。

      李半缘瞅着老者,悄悄跟朱厌说:“我觉得他是在祭奠他的妻子。我听旁人说,他的妻子亡故多年了,又当爹又当娘把女儿拉扯大,现在跟女儿女婿一家住一块儿,平时就在客栈里做工帮忙,赚点钱补贴家用。” 女孩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得是什么感觉。

      朱厌有些糊涂地问:“祭奠妻子要喊魂归来兮吗?那是给死在他乡的亲人喊的吧?”

      “这个嘛……喊这一句也许是习俗嘛,不一定只召唤亡故在他乡的人的吧?而且一般理解的话,应该是‘你快回来啊你快回来啊,回到我的身边’这样的意思。”李半缘认真想了想,不提回不回来,要是喊一喊真的能让走了的人听见就好了。

      冥币快烧尽了,火焰慢慢低下去,只剩白烟几缕消散。老者呆呆看着纸灰,李半缘远望着他,看不清他的眼角是否湿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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