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4、入戏 一个陌生男

　　何家寿宴后的第二天，穆瑾妍发现看守碧落阁的家丁都散了，她算是恢复了自由身。

　　然而也不是真的自由。因为不管她去哪里，身后总有一两个便装侍卫，影子似的跟着她。

　　这段日子各府、公馆的帖子如雪花般飘来。梁氏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打牌听戏，明天出席晚宴，整日喜气洋洋，对两个姨太太居然也有好脸色了。有时也不得不带着穆瑾妍同行，好在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太太夫人们私底下闲聊，说密斯穆既不会打麻将，又不懂听戏，对逛百货公司、吃番菜喝咖啡、跳交谊舞这样的时髦消遣也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社交场上内敛极了，问一句答半句，整个一木头美人。

　　台上的戏穆瑾妍听不大明白，台下的戏她却是看得分明。太太们见了她，总要先夸一句好相貌，接着便是闲话家常，这家的少爷包了戏子，那家的公子养了房外室……说着，话头便引到索致钧身上：“听说索长官跟谁谁好过，也不知断了没……”话锋一转，安慰她道：“哪家有头有脸的爷们在外头没点风流帐，何况是索长官这样的人品相貌、文韬武略。正房太太要有些气度，生儿育女、奉养公婆才是正经事，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计较就太掉份了……”

　　穆瑾妍微笑着点头称是，太太们倒是愣了。

　　也有明目张胆找上门的。比如就有这么一位姓温的小姐，三番两次提出单独见面，理由是：叙旧。

　　多有意思，一个陌生男人要同她结婚，一个陌生女人来找她叙旧。

　　她定了时间，由那位温小姐选地点，两人在惠林路的凯洛琳咖啡厅见了面。

　　这地方她是头一次来，装修得很有风情，柔滑的雪青色流苏窗帘半掩着窗，火烛形壁灯的柔光映在油画上，水仙花的淡香伴着香甜的奶油味四处弥漫……总之，是个浪漫的地方，与眼前这位风情万种的温琳琳小姐正相匹配。

　　“密斯穆不尝尝这里的拿破仑蛋糕吗？法兰西烘焙师亲手料理，味道很不错。”声音也是柔媚婉转。

　　瑾妍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说：“温小姐，我们就闲言不叙，直接进入正题吧。”

　　温琳琳抿嘴一笑：“密斯穆真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的，致钧也是这样。”

　　她没接这个话茬，因为时间不太够了。

　　温琳琳垂了眼，纤细的手指从手袋里拈起一页薄纸，递过去。

　　穆瑾妍扫了一眼，嘴角含笑，道：“恭喜温小姐快要做母亲了。”

　　温琳琳道了声谢谢，将检查单折好收进包里，一转头，却见穆瑾妍已经站起来，竟是要走的样子，她也跟着站起来，语速很快地问道：“穆小姐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总不能是我的吧。”瑾妍抬手招来侍应生结账。

　　“不必，”温琳琳对侍应生摆手，“记账上，索公馆。”

　　穆瑾妍走出咖啡厅时，脸色十分难看。

　　侍卫替她开了车门，请她入座，她黑着脸将车门一甩，绕到另一边，迅速钻入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冲出这条街。

　　她一路开得风驰电掣，街边的商铺、行人、树影飞快地掠过，下车时，已是一身的汗。

　　秋离和码头的管事老余正在仓库大院里等着她，一旁停着四五辆货车。瑾妍穿过院子进了里面的房间，一位身着褐色西式猎装的女子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韩霜。”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喘。

　　那女子睁开眼，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笑道；“密斯穆，别来无恙。哦，以后该改称索太太，恭喜你。”

　　瑾妍不欲多谈：“你先验验货，看有没有问题。”

　　“不必了。”韩霜道，“我信得过你。”说着便拿出一只小手提箱，推过去，说：“过段日子，会有一批印度来的货，”她瞄向穆瑾妍，“这比生意如果成了……”

　　“烟土我不运，你另请高明。”瑾妍开始点钞，头也不抬。

　　“到哪找比你更高明的？”韩霜噙着笑，“穆家的运输线，再加上督军夫人的身份，哪路牛鬼蛇神都得绕道走。”

　　“我想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穆瑾妍提着皮箱快速走出房间。

　　韩霜指挥着手下人将货车装满了。

　　“霜姐，她为什么不肯运烟土？这可是最来钱的。”

　　韩霜哼了一声，道：“人家有来钱更快的买卖。”

　　“什么买卖比贩大烟还赚钱？”

　　“军械。”韩霜道。

　　穆瑾妍时不时地看看怀表，副驾上的秋离也莫名紧张起来。

　　“我把你送到老地方，你把钱收好。有一部分我单独拿出来了，明天中午之前，你去一趟川江路，把钱交给文老板，再催催他，我的东西要尽快。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派你去书局取书。”

　　秋离边听边点头。

　　“秋离。”瑾妍语气颇沉重，“这次完事之后，找个机会，我送你去香港。”

　　“我哪儿都不去！”秋离急道，“我跟你在一起。”

　　瑾妍看着前方的路，深深一叹。她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可以去走刀尖，却不能把这个忠诚倔强的小姑娘置于危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