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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缘修道半缘君 ...

  •   会稽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有山有水有人家。
      仍记得有哪个文人说了一句话:会稽天下本无俦,越中蔼蔼繁华地。引得无数商贾百姓赴往越州。
      越州后来被改叫绍兴,但我仍习惯叫会稽,透着上古名都的霸气。
      我特别想看一看会稽山下那座天下闻名的兰亭,在那儿喝喝酒玩玩什么曲水流觞。但我毕竟不是文人雅士有空闲,我这趟来越州有事在身,与离觞快马加鞭进了越州城。
      日行千里后,打马到谢家门前,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我牵着快口吐白沫的小花浑浑噩噩地站在街上。
      眼前现出一个人形,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衫,抱了只烧鸡看着我有些吃惊。他挥挥鸡腿道:“小南你来啦!”
      我一个踉跄靠在离觞肩上,无力地指着那人骂了句:“有病……”
      我如今看明白了——我大师兄楚子严,是个非常有病的家伙。

      我历经车马劳顿,在客栈睡了大半天。日落西山时饿狠狠地在全城最好的饭馆吃掉了楚子严二两银子。
      我打着饱嗝懒懒道:“说吧,究竟叫我来有何事?”
      楚子严看着面前杯盘狼藉哭丧着脸道:“你赔我二两银……”
      “……”
      一番交谈了解到,原来我这个大师兄是被困在美人关里了。
      我大师兄乃是个极好脾气的人,向来难拒绝人。因为一副软柿子的脾性,他特别害怕下山。
      云烟曾经戏谑过,大师兄是已清风山未来庄主的身份下山,而我这个小师妹是以清风山老酒鬼传人的身份下山去卖酒的。
      我大师兄因着师父不理俗事,江湖上和山庄里的诸多琐事折磨得他不成人形。他每每下山办事,便有花痴的姑娘瞅准了他的好脾气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有一次他去静江,回来哭丧着脸说自己被三个南方部落的姑娘以身相许。从此他便特别害怕下山。
      此番一下山,果然又出事了。
      准确得说是一朵烂桃花缠上了他。这朵千年桃花就是谢家那待字闺中的小姐——谢茗衣。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拍着离觞肩膀笑岔了气:“大师兄你或许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位——正是谢茗衣她亲得不能再亲的表哥。”
      离觞一脸黑线地低着头,看来当年这朵烂桃花委实将他祸害得不轻。
      我堪堪憋住笑,一本正经道:“你们二人放心,有本姑娘出马,那妖孽定不能伤你们半分!”
      我衣袂一挥,果断道:“去谢家!”

      谢家是离觞的外公家,他熟门熟路进了府门,吩咐小厮道:“去请外公来。”
      我见谢家门户大而装饰富丽,厅里全是雕刻上等的摆件,唏嘘道:“阿离你好歹也是江左第一家的外孙少爷,你看看谢家的装潢,告诉我——你是如何将离家弄得那般朴素的。”
      离觞笑道:“你若觉得朴素,过几日我叫人也多摆些花瓶雕刻的,只要你欢喜。”
      我吐了吐舌头,白了他一眼。

      不多时,谢家老太爷就被人搀了出来。一根檀木拐杖在脚跟前晃晃悠悠,年近古稀的老太爷弓着背颤巍巍坐在了八仙凳上,面色颇不善地问:“离家少爷来做什么?”
      我吃了一惊,当年出了名豪爽义气的谢老爷——竟不待见自己的外孙?
      再看离觞,仍是满面微笑,毫不在意般行了礼道:“孙儿今日是带着清风山弟子莫姑娘来接他师兄,与您辞行的。”
      虽然他脸上挂着无畏的笑,但我仍看见他眼底飘过的一刻神伤。
      离家老太爷蹙眉看向我,一双犀利的眼睛将我要切成两半。半晌悠悠道:“这就是茗衣丫头说的你那位夫人?”
      “正是。”
      “哼,你能娶到清风山那老头的徒弟,倒也是有福气。只不过老夫从不给你好脸色,你成婚自然是不会告诉我的。”
      老太爷的话听着略有些伤怀,我忙解释道:“我与离觞没有成亲,谢太爷的话说错了。”
      老太爷神色依旧很差,他淡淡道:“你既来接你师兄了,那便走吧,离小子也同你一道走。”
      我看见离觞默默做了揖,瞳色黯淡地退了出去。
      谢老太爷与离觞这个外孙中间肯定藏着事儿。
      院子假山后头闪过一片红色的衣角,哽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呜呜……离觞哥哥家那个贱人,抢了离哥哥还不够……还要来抢楚子严,呜呜……”
      我嘴角抽搐,哭笑不得地走出谢府。
      天色昏暗,我们三人寻了个馆子吃饭,楚子严看离觞的神情颇有些像看妹夫似的,弄得我好不尴尬。
      “离贤弟,你住在平江?”
      “是,怎么了?”
      “可有房子田产?”
      “有……”
      “住在城里还是平江郊外啊?有多少田产啊?”
      “……”

      大师兄回客栈睡了,我与离觞并肩行在越州街头,微凉的夜风拂面,很是放松。
      我侧身看着离觞,灯火将他笼罩在一种醉人的光景里。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都被灯火染上难以捉摸的色彩。
      “你与谢太爷……有矛盾吗?”我望着离觞的眉眼,很小心地开口。
      “我娘嫁与我爹时,我爹是个两袖空空的穷酸小子。我外公很反对,但我娘毅然决然地与爹私奔去了平江。后来我娘生下了我,因家里没钱调养不好身子,又不肯向外公开口,落下了病根。待她生离离时,难产去世了。”
      离觞的眼睛像黑夜一样漆黑深邃,眺望着远方,惆怅蔓延他的全身。
      “我外公那时起便恨我爹,恨我这个给娘带来疾病的小畜生,恨离离夺去了娘的性命,更恨他自己,没有照顾好我娘。”
      离觞忽的看向我,微微一笑,如同春日的杏花蒙蒙映我心间。
      “我爹后来有了十分富有的生活,却少了一个与他同福的人。他在那年江南暴乱时被暴民杀害,但他大约很满足,死的时候面上很平静,因为他终于可以去寻我娘了。”
      我听完他说的话,浑身愣怔,只觉得又心酸又苦涩。
      “那时我便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要辜负所爱,我会将在乎的人都照顾好,不让自己将来后悔。”
      离觞笑着望着我,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如瑶池仙泉,在黑夜里化作两颗璀璨的星辰,绚烂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觉得脸上很烫,就像喝了陈酿的杏花酒,明明酒不是那么烈,心却醉得厉害。
      离觞说,他这辈子都不要辜负所爱,他会将在乎的人都照顾好。
      我不知为何想起了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在我醉酒时将我抱起,卧在我身边;他在我睡觉时来看我睡得安好,将我踢掉的被子重新盖上;他在夜市上为我挑簪花,装作不经心地送给我;他会因为寻不到我跑遍平江城,陪我在茶馆枯坐,陪我策马千里……
      他真真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像他所说,那么我真的是他所在乎的人,也许是他所爱的人也说不定……

      “小南你明日就要和你师兄回清风山了吧,明日一别,往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我心底好像有什么被揪了起来,隐隐地作痛。
      我强撑起笑来装作不在乎道:“有缘日后自会相见,何必说些有的没的。”
      我看见离觞的神色又黯淡了,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也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后会终有期。”
      “嗯……后会,有期。”

      我从来不觉得分离有多么令人伤感,我曾经非常不屑文人骚客笔下的“劝君更尽一杯酒”,但如今,我却觉得分外心伤。
      小时候爹娘撇下我跑到妙香国,七八年不见一面我也不觉伤感,因为清风山上有师父师兄陪着我,山下王二麻子随时欢迎我去侃大山,即使有分别也都是短暂的,师兄师姐到年底肯定会回来。
      为什么此刻我竟有种害怕再也见不到的痛苦?
      为什么我望着离觞的眼睛,想永远留下来?
      唐代一个诗人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好像身边少了那个人,一切的景色都不如原先那样好看,即使走过娇艳的花丛也不愿再多情回望一眼。
      哪里源于修道了呢?都是借口。思君才是真的。
      离别,原来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半缘修道半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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