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阿离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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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起我所见识过且印象深刻的美男子来——我三师兄石淳算一个，左丘算一个，离觞也算是其中一个。
但他又是很与众不同的一个，因为他的脸皮极薄，且待人细致温和。
譬如我欺负朋友时常喜欢敲他一记脑崩儿，我师兄师姐们偶然吃我这招会顷刻反击，一招招清风山武功绝学将我打得亲爹亲妈都不认识。但这招对于离觞可是不一般。
他的反应首先是脸红，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是伏下一颗红彤彤的脑袋笑着乖乖认命。
他的笑灿烂到暖人心肺。
我望着离觞白净的脑门，强忍住弹他一记的冲动，他小鹿般的眼神总是在告诉我弹脑壳这事是不对的。
清风山和平江比，没有平江热闹繁华且有趣，我贪着游玩，今日去玄妙观看老君像；品颜卿书，明日爬虎丘游剑池，再加之师兄们都在外游历山庄无人，——竟不怎么想回山里了。
阿离自然是日日陪着我，逛这逛那。他似乎闲的很，加之家境又殷实，学问又渊博，常给我讲平江城有意思的小故事。
啊，阿离——就是离觞，我私心起的小名。
我开始喜欢唤离觞叫阿离，是觉得这么叫很是可爱。
他家北锦巷外常有小儿成群玩耍，见了我们便嬉皮笑脸伸手要糖。一次遇见一个孩子被人推到在泥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我便蹲下身安慰他。
“男子汉可不能哭哦，你叫什么？”说着给他一块糖。
“我……我叫阿梨。”那孩子吃了糖果哭声渐渐小了。
我笑了。离觞一愣，随即也笑了。
他还是那样温暖地笑着。
“阿离，你可要吃糖？”
我将一颗糖摊在手心，递了过去。他慢慢将糖衣剥开，扔进嘴里。
“好酸。”他笑得越发好看，眼里仿佛蕴藏着星海。
“傻瓜，因为是杏子糖呀。”
相处久了，我俩话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话唠。
“阿离啊，你可有兄弟姐妹？”
“有个妹妹，叫离离，今年十五了。”
我一向觉得兄弟姐妹就如同同门师兄弟几个一样，打打闹闹，一起惹祸。仍记得当年我们清风山五霸王下山念私塾，我穿着身童子衣裳扮作男孩，学着我师兄吊儿郎当说着草莽话，在学堂里很快被老先生请了家长。从那时起我便颇有些男孩子的气质。
我瞅了瞅眼前的离觞，忽的笑出声来。他是这么一个好欺负揉捏的人，他的妹妹也定是个善于欺负哥哥的，也许刁蛮任性得很。
“你妹妹如何？我怎么未见过她？”
“她去了汴梁，过两日才回来。”离觞唇边自然而然勾起一抹笑来：“她呀，从小就是个调皮鬼。”
唔，看离觞眼里化不开的温柔，这兄妹二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阿离，你帮我买个爆米吧。”我扯了扯离觞的衣角，指指路边的摊子道。
离觞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我又扯了扯他衣角，嘟起嘴来撒娇卖萌：“呆子，去买一包嘛，又花不了多少钱。”
我发现这招总是很好使，多亏了离觞这张薄薄的面皮。
离觞果然答应了，买了袋爆米回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吃。
“你要不要？”我捏着块爆米伸到他面前。
离觞本想要吃的，但看着我手指间的爆米，忽的红了脸，扭捏地别过脸去。
他的心底大约飘过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城里人呀，就是规矩多，越富裕的地方，束缚便也越多，但人富了，也多多少少比在一些方面自由了。
他忽然朝远处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又转身对我说：“小南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我顾着吃爆米，应了声，没有见他去处。待我将一整袋爆米吃光，又看了半柱香的花灯美景，离觞还是没有回来。
我又去买了袋爆米狠狠啃起来，略有些耐不住。
我等了不知多久，只记得那卖香囊的老头在我面前晃过了三次，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怕不是遇上事儿了吧！会不会是要债的？不太可能。又或许是遇见什么人将我给抛在脑后了？
虽说人生地不熟，但心中的疑虑开始发展壮大，我得有所作为了。
我将手中的袋子揉做一团狠狠丢在一边，往远处走去。
今晚街市上的人很多，因着元宵节，男女老少皆出来赏灯游玩。
我在人潮中拥挤向前，终于在一条小巷口看见人群中站了一对男女，他们手挽手挑选簪花，笑得十分明丽。
男子将选好的红色簪花别在女子乌黑的发间，又挑了一朵握在手里，轻揽着女子就要离开。
我清楚地看见那男子的脸，不是别人，正是离觞。
我微微有些发懵。
好家伙，离觞抛下我自己跑了，原是与小娘子在此花前月下甜甜蜜蜜哦！
我隐隐有些愤怒，他原来是这么厉害的花丛老手——脚踩两船轻松无比！
自己的感情被人戏耍了——这还是头一回！
我看二人朝我这边来了，转身遁入了身后的小巷，进了离觞上回带我听过戏本的茶肆坐了下来。
我恶狠狠磕着瓜子，将瓜子壳儿卯足劲儿丢在桌上。戏台子上一个彪形大汉在举缸杂耍，我虽未看清他的表演，仍猛站起来叫好。
撇开小儿女的情爱，我莫南尘好歹也是离觞的客人与朋友，他竟如此没礼貌地将我丢在街上，自己寻欢作乐！
我越想越气，咕咚喝光茶水。刚想叫人添茶，一双白暂的手就擎住水壶柄帮我添好了茶水。
我抬眼看去，正是离觞那没心没肺的！
我气不打一处，一个爆栗打过去，使了好大功力，打得离觞捂着头哀嚎，揉了半晌的脑袋，眨巴着可怜巴巴的眼神道：“小南你干嘛打我？”
我没好气道：“你将我独自甩在街上，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对不起……是我一时高兴忘了接你了。”
我更加生气了，他与人约会，竟还要将我也接去！
我板着脸哼了一声，忽的听见身边传来女子的笑声。我回头望去，竟是离觞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生得很是俏丽可人，鬓边一朵大红簪花衬得她肤如凝雪，一双杏眼盈盈望着我，抿着红红的嘴唇开心地笑着，看得我愈发来气。
“笑什么笑，不许笑！”
那小姑娘被我这么一骂，愣了一愣，竟笑得愈发开怀。
“嫂嫂真真有趣得很！”
这下换我与离觞愣住了。我半晌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原来不是离觞的娘子，竟是离觞的妹妹——离离！
“离离，不许胡闹！”离觞红着脸低头训斥。
离离笑着拍手，唯恐天下不乱：“哥哥你也就敢欺压欺压我，嫂嫂一出马，你却不敢出声。哈哈哈……”
我被她的奇巧怪语逗得也红透了脸，一边羞恼，一边也很想笑。
“我……我叫莫南尘，不是你的嫂嫂。”
离离弯着月亮一样莹莹的眼睛道：
“你就是我的嫂嫂。”
“……”
“哥哥，你不是还有礼物要给嫂嫂么？”离离眨巴着眼睛看向离觞。
离觞方反应过来，掏出样东西摊在手上，颇不好意思道：“刚刚在摊子上给离离买簪花，看见一朵白色的，觉得适合你，便买下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手中一朵白色的簪花，心里瞬间舒服许多，得意地接下来道：“这还差不多。”
我就这样被收买了？我开始动摇。
“哥哥明明是去给嫂嫂买簪花，顺便才给离离买的！”离离鼓着腮帮子怒嗔。
我看着离觞一张脸，又红成了个柰果子。
三人坐下来一番交谈，我才知晓离离今日是提前从汴梁回来了，汴梁里有位寒窗苦读的学生，去年秋围中了进士十八名，从江南老家搬到了京都入户部为官，仕途可谓光明理想。
而这位初出茅庐的新官——便是与离离定了娃娃亲的相公！
而她去汴梁，也正是为了看望她那位定过娃娃亲的相公。
这位小相公姓穆名青禾，与离离好巧不巧同年同月同日而生。再说到这穆家，与离家是世交，也是江湖上位居江左四家之一的名门望族。
“只是——为什么习武世家会出一个文采斐然的进士哥呢？”我忍不住问。
“穆哥哥出身武家又怎么样？穆哥哥可是能文能武，年方十五便金榜题名！多少人考到胡子都白了都无法！汴京官院里头那些只知孔孟，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又怎么！比得上！穆哥哥！”
“……”
离觞扶额叹气，不忍听下去。
离离兴奋地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语气甜到掉牙发腻。
大致总结一下——她与穆青禾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她口中，她的相公能文能武，无人可与之匹敌。虽去了京都为官，但离离对他的相思爱恋却止不了，隔几个月便要去看望他一次。
离觞暗中告诉我，穆青禾少年进士，一举登科的全部动力来自离离，小伙子原以为去了汴梁便能逃脱离离魔爪，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未想到离离对他的爱恋比高山比大海还坚韧。
我听完哭笑不得，不得不感慨离离小小年纪就痴情至此，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原来便晓得，我哥哥定会找一个有气概的嫂嫂，像我哥哥这样温柔的人，真得有个嫂嫂牵着他的鼻子走。”离离聊完自家官人，又得意地调侃我二人。
我讪讪喝口茶，觉得离离这丫头不仅于姻缘上有一颗坚持不懈的心，还于他人之事上鬼灵精得很，
这样一个浑身宝藏的女孩，虽任性了些，偏生我还挺喜欢她的任性。
回了离家厢房已是很晚，离离穿着中衣便钻进了我的被窝，与我说了一夜的闺阁趣事。
她将她与穆青禾的种种趣事都告诉了我，又意外爆料了阿离的一些秘密。遂与我成了十分谈得来的朋友。
“嫂嫂，偷偷告诉你——哥哥小时候有一次被外公打了屁股，他这样的好脾气，头一回发了脾气呢；
“哥哥不喜欢穿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尤其是会稽谢家的那位表姐谢茗衣。
“哥哥的武艺似乎也不错，有一日一家铺子不按规矩交租，带了一帮弟兄要吓我哥哥，结果被我哥三下便撂倒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
“离离，那个……你可不可以不叫我嫂嫂？”
“不可以，嫂嫂。”
坚定异常。
“……”
我在离府的生活仍旧悠闲自在，多了离离相伴，更是臭味相投恨不能将平江府的天都掀开。——直到那日接到大师兄的飞鸽传书，我才从跳脱的生活中醒来。
那日亥时，我躺在美人榻上正做着美梦，忽的耳边传来熟悉的鸟叫声，还有什么尖尖的，冰凉的东西在啄我的脸。我睁眼望去，床沿上立了只小白鸽，阳光洒在白色羽毛上，如同精灵。
“小雪，你怎么来了？”我好奇地坐了起来。
小雪乌黑的眼珠看着我，像在思索。
这亭亭玉立的小鸟正是我大师兄楚子严的挚爱——名唤小雪。
我大师兄不管走到哪，做什么事，即使是睡觉，小雪都跟着他。当年武林山灵隐寺的永觉和尚来清风山作客，身边跟了一个俗家女弟子。那女弟子与我大师兄两厢看对了眼，情投意合，原本婚事都已定下了，清风山庄上下喜气洋洋。
——那姑娘却因为将小雪关在了鸟笼里，而被楚子严退了婚……
我大师兄说，对小雪不好的姑娘他都瞧不上。
真乃神人也……爱鸟胜过爱美人。
扯远了。我将小雪带来的字条打开，那上面现出了蝇首小的六个字：速来会稽救我。
我有些吃惊，大师兄那般高强的武艺，有江左清风庄之背景——竟还有人能伤了他？
我记得一个月前楚子严去会稽谢家赴宴，原是因那谢老太爷得了个孙子，显扬得几乎要普天同庆了，所以去得久些我们也并未疑心，如今楚子严去了一个月都未归——莫非真有什么不测？
我急急披衣而起，收拾了包袱，推开房门去牵我的枣红马小花。小花正在马厩里打呼噜，睡眼惺忪地便被我牵到街上。
我骑马行在夜市上，耳畔呼呼刮过夜风，混着幽暗的梅香，吹得我精神亢奋。今夜人很多，老弱妇孺被我哒哒的马蹄驱策地退到两边。
当我策马至城门口时，我愣住了——城门早就关了！
我竟忘了宵禁这回事！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叹了口气。
我此刻牵着马走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欲渐稀少，都已回家睡觉去了。可我睡不着，刚出了一身汗，心本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又坠入了无底洞，真真是有些受刺激。
我寻到去过两回的茶馆，小儿打着哈欠给我扔了碟瓜子，趴在柜台上眼皮打架。
我木然扔下包袱，坐在空空的店里地磕着瓜子打发时间，盼着耗到明儿一早城门开了，再出城去救人。
戏台上早没了那位说书第一的史老头子，我听着店小二的呼噜声，也渐渐开始瞌睡。
正当我上下眼皮缠绵得热烈，头快低到案上时——眼前忽的闪现一个人，那人将桌板重重一拍，惊得我顿时灵台清明。
猛抬头，我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离觞。
离觞怒目圆睁，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外袍也松松垮垮，像是刚刚起床。
“你——为何不辞而别？”
离觞向前俯身，俯视着我，全没了平日的温柔，我竟有些害怕。
“我……”我看着离觞越靠越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此刻的离觞与我，大约和平时掉了个位子。离觞就像平日我欺负他一样欺负我，而我就像平日他被我欺负一样我被他欺负。
我大睁着眼看着离觞愈加靠近的脸，见他忽然叹了口气，面色也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收了厉气，坐在我对面，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垂首道：“我不过是找不到你一时情急，你别在意。”
离觞眼帘低垂，眼里漆黑得像一潭死水，我有些不忍。
“我大师兄楚子严飞鸽传信，要我救急，我一时心急出了门，才发现城门已关，不得已才不辞而别的。”
我看着离觞的神色仍未缓过来，刚想再说什么，离觞开口道：
“你当时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可以依靠我来解决难题——是不是？”
我被他的话呛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离觞忽的抬头，平和地对我说：“你先睡吧，还有一两个时辰城门便开了，到时我叫你。”
我看着他柔和的脸，乖乖地趴在桌上，心中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他半夜总是喜欢起身看看我与离离睡得好不好，今日大约是没有看见我一时心急，出门来寻。我想起这家茶馆离府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由得心生内疚。
天明时我爬起来，才发现我竟和衣睡在了我房中。想来离觞骑着小花马将睡着的我抱了回来。
阳光柔柔从窗外倾泻进来，今年的冬天很暖，心里也很暖。
我下床将门打开，任由暖阳洒进屋，看见院里梅树下站了个人。
一树繁花，君子入我心。
红梅落在他肩头，他转过身朝我微微一笑，笑容倾世明媚。
“小南，咱们走吧。”
“嗯。”
出发去会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阿离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