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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苏城 ...

  •   二
      我在离家大宅厢房里施施然醒来,蓬头垢面睡眼惺忪。
      仍记得昨日住进来,睡到子时,忽的房门大开,一个鬼影飘了进来。
      我本睡得浅,在睡梦中惊醒,抬眼才发现竟是离觞那家伙。
      离觞穿着月白锦袍,规矩地束着发,扛了条被子,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受凉。”离觞红着脸,弯腰将被子细细盖在我身上。
      啧啧,真是贤惠。
      难道偌大庭院竟无一个可用的女使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注视着离觞无由白里透红的脸,也很有意思。
      “离少爷好生细致。”
      脸更红了。

      次日清早,我在女使的引领下进了厅内吃早饭,看见离觞坐在桌前喝粥。他穿了件交领白衫,擎着只勺子将一口粥抿进嘴唇,白花花的米粥进了红红的嘴唇,竟连吃个早饭都如此好看。
      他看见我后微笑道:“莫姑娘快来坐吧。”
      我坐在桌旁,笑着纠正道:“你叫我叫得略生分,咱们好歹是朋友,你就唤我小南吧。”
      离觞一张脸又白里透红,好像冬日盛放的红梅,羞涩地应了一声。
      我将一顿饭吃完,擦擦嘴道:“伯伯既嘱咐你带我游平江,今日你带我去何处?”
      “寒山寺。”
      我遂想起了师父教授唐代有位诗人写了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我皱眉问:“寒山寺可冷?若是冷我可得多披件外裳。”
      离觞像是没闹明白我说的话,愣了一愣,遂笑出声来:“小南你想多了,寒山寺名字里嵌了个寒,又不是真的冷。难道清风山上也整日吹风吗?”
      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讪讪道:“我逗你玩呢。”
      寒山寺这个地方我原还以为是有座叫寒山的山,没想到竟连一座土坡都没见着。
      真是孤陋寡闻。
      我二人悠悠进了寒山寺,寺内幽静雅致,小有装设,鼻尖有淡淡的佛香飘过。
      “这寒山寺为什么叫寒山寺呢?”
      离觞笑了笑:“你且看看就知道了。”
      如同拨云见雾,又进了一座佛堂,看着殿里一对小娃娃的神像,惊觉十分稀奇。
      这一对小娃娃生得胖乎乎很讨喜,圆圆的脸笑得如同弥勒佛,一个手持莲花,一个捧着圆盒,相互挤眉弄眼,逗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看见离觞神情严肃地跪在蒲团上拜那对小娃娃,双手合十似在许什么愿,半晌站起来微笑道:“这和合二仙是主喜乐姻缘的,拜一拜终归是好的。”
      我看着离觞微红的面颊,猜想他大约是求姻缘的。
      “你不是想知道这寒山寺是从何而来吗?”离觞的明眸温柔望着我,像对着一个小孩子讲故事一样轻轻开口:
      “相传唐代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寒山,一个叫拾得。寒山家为他寻了门亲事,但那姑娘喜欢的却是拾得。寒山知晓此事去了苏州修行,将姻缘让给拾得。拾得知道后也皈依佛门,夏日偶得一株莲花,跋山涉水寻到苏州,将盛放的莲花送给了寒山。寒山——便是这寒山寺最初的住持。”
      我听完唏嘘了会儿,一边暗自惊叹这拾得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娇妻去寻不能搭伙过日子的寒山,小伙子莫不是短袖?
      一边又惊叹那株莲花历经跋山涉水竟还能怒放如初,真真是神了。
      “这寒山与拾得,便是下凡转世的和合二仙。”
      嗯,这故事不错。
      “施主有礼。”
      身后传来沙哑的笑声和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和尚。
      老和尚神出鬼没的,着实吓我一跳。他捋捋白白的胡须道:“施主知晓甚多,可知那寒山与拾得的一番话?”
      这老和尚莫名其妙,见我二人沉默不语,朗声道——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过十年后,你且看他!”
      说得有声有色。
      我认为这老和尚是来给我二人上一番心理教育的,刚想作揖称谢,那老和尚又开口道:
      “你二人的十年,就快到了。”
      “请师傅明示。”离觞皱了皱眉。
      老和尚呵呵笑道:“别太当真了哦。”
      “……”
      这老头,忒神经病了点。
      出了佛堂,我看离觞神色恍惚,像是被那老头一番话给唬住了。
      “你就当他放个屁,何必如此在意。”
      话毕,我见离觞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后来我听人说那老头上通天语,预言占卜极为灵验,并不是单单放个屁般简单……
      后来的几日里,偶然想起老僧的一番话,只觉得头疼无奈。
      ——我与离觞认识才几天,又哪里来十年之说?

      我行到寒山寺的一隅明黄寺墙下,看见了墙下一棵巨大的,绿色的树。
      奇也怪也,隆冬天里还有一树鲜嫩欲滴的绿叶。
      树上挂满了红红的许愿带。微风起,数千条丝带随风飘扬,红艳艳的一片,如同开了满眼的彼岸花怒放忘川,自成一派景致。
      赞叹间,旁边过来一小僧,弯腰笑眯眯道:“施主可要许个愿?四十文一条许愿带。”
      我轻瞥了那小僧一眼,这寒山寺赚钱的生意倒是很红火。
      离觞刚想掏钱,我按住了他的手,笑嘻嘻对着小僧道:“小师傅,你这儿可有笔墨?”

      我掏出随身的一条白缎手帕,毛笔蘸了蘸墨汁,抵着下巴思考了一阵,终提笔在白手绢上写了心愿。潇洒地在万花丛中系上一点白。
      我看着满树红彤彤间掩映着一抹明亮的白色,十分得意。
      “买条系上便好,又怎么如此周折?”
      我敲了敲离觞的脑袋,哼道:“呆子,这叫别具一格懂不懂?”
      离觞摸摸额上被我敲的一记,好像又红了脸,又似乎有一丝满足的神色。
      “小南,你许了什么愿?”
      “唔…大概就是师父常回家,大师兄四师兄早点成亲、师姐不要喜欢左丘了、还有……啊!”
      “还有什么?”离觞的眼神亮了起来。
      “还有——希望三师兄少拿我挡烂桃花!”
      “……”
      离觞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又恢复平静。又也许是我看错了。
      “对了,左丘是谁?”
      “是个负心汉……”

      我向来是个在男尊女卑阶级社会里有思想的新时代良家妇女,我许的愿,自然也有些不同。
      回头望去,远远一片火红至极中,我的许愿带早已看不清楚。
      那上面其实并没有一个字,一朵墨香勾勒的杏花绽放在绢上,随着一树红尘纷纷扬扬。
      滚滚红尘中,犹见梵香杏花。

      出了寒山寺,不知为何离觞一直提不起精神,他将我领至一处似乎很贵的茶馆,我们坐下来听台上说书先生说着一出爱情故事。
      我捧了托瓜子,百无聊赖地听着说书先生唾沫飞扬,身边离觞笑道:“这可是平江说书说得最好的史老翁。”
      我见传说中平江第一——的史老头说那书生小姐幽会花园,眼皮子却越来越沉,就像那书生小姐踩着我的眼皮在约卿卿我我。
      眼前的离觞渐渐模糊,我手中的瓜子滑落,倒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头我站在一处假山下面,身边花花草草都娇艳动人。我擎着眼泪攥着条绣花的手帕四下张望,忽的假山后闪出来一人,那人快步走过来握住我一双手,神情似乎激动得很。
      瞅着那人的眉眼风光,可谓是倾国倾城,如同话本子上的俊俏小生。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深情道:“南尘,我心悦你。”
      我一惊,再一看,那人分明是离觞的模样!
      离觞握着我的手,靠得越来越近,两瓣红红的嘴唇下一秒就要贴上我。
      我大喊了一声“不要”!
      “什么不要?”

      耳畔传来离觞淡淡的声音,我迷糊地睁开眼,擦擦脸上的口水,方明白自己是做梦了。
      做的还是个春梦。
      台上的史老头已说到书生小姐背负家族恩怨私定终生,台下竟有人已抽抽搭搭感动地哭了起来。
      什么品味。
      “小南你可是做噩梦了?”
      我对着离觞一张关切的脸,罕见地脸红了,心跳就像脱缰的马。
      我感到深深地羞愧,原来我竟是这么的垂涎他的美色……
      还没等我羞愧完,身后就传来娇滴滴的声音:“离——哥——哥——”
      回头望去,一个衣着富贵的小姐正挪动着三寸金莲往我这桌跑。她妩媚的唤声已经超越了恶心这个词的境界,我一时被肉麻得浑身战栗。
      那女子坐到离觞身边,十分亲密地挨着离觞道:“我与离哥哥已好些光景未见,离哥哥你有没有想我啊?”
      我见离觞嘴角抽搐,喝了口茶尴尬道:“谢小姐住在越州,自然是许久未见了。”
      唔,姓谢,住在会稽越州,又穿金戴银极其富贵。如此一想,这肉麻的小姐大约是江左四家之首——会稽谢家的小姐了。
      我抿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暗暗推算——这谢家主有四个子女,大姐嫁给了我老伯燕空山,二姐嫁到商贾离家,生了离觞早逝;四哥是老来子,尚未婚配。面前这位恐怕就是谢家三爷家女儿,谢家孙子辈的本家小姐了。
      这么一算,离觞还是她的表哥。
      我瞅着谢姑娘一脸深度花痴的模样,比那说书可有意思多了。
      离觞被纠缠得痛苦,瞥了眼我,像是在求救。我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半晌,与离觞亲热的谢姑娘终于注意到了默默无闻的我,冷眼道:“离哥哥,这个坐在一桌的臭丫头是谁啊?”
      离觞支支吾吾道:“是我家夫人。”说完,颇为爽朗地笑了笑。
      我一口甜瓜子喷出来,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这么个呆子竟还懂得用我来挡桃花!
      我四师兄在山下极爱招惹桃花,每碰上一朵甩不掉的烂桃花就带上山,指着我笑嘻嘻道:“这是我娘子。”
      然后我便撑起一张柔情的笑脸,极肉麻地打我师兄:“讨厌啦……”
      这办法屡试不爽,姑娘们都会掉头就走。软弱一点的哭一场,烈性一点的耍过来一个软趴趴的耳光。
      离觞此刻看着我,颇有点心虚地红着脸又重复一遍:“是我夫人……”
      我愈发想笑了。
      那谢家小姐脸上的风景也是有趣十足。先是一愣,继而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在看到我毫不畏缩的神情时又顿时泄了气,脸上又青又红,又羞又恼。
      她指着我浑身哆嗦,说话也断断续续:“你,你定不是明媒正娶的!要不然爷爷为何没有告诉过我!”
      我搂过离觞,将头枕在他肩上,装出一副恩爱样儿刺激她,得意道:“我与离郎两情相悦,你又如何晓得其中的滋味?”
      我见谢家小姐失魂落魄,一颗心哗哗碎一地。任务完成,我搂着离觞翩翩离去。
      走到大街上,离觞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看的睫毛颤抖,一张脸已红得快冒烟了。
      我看着他羞涩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弹了他一记脑崩,笑道:“呆子,方才不过是做戏,何必如此认真?”
      离觞的脸仍是通红,半晌低声道:“小南一个姑娘家,可别给我毁了清誉……”
      我笑嘻嘻道:“我的清誉若是毁了,大不了嫁给你呗。”
      唔,我好像说错话了。离觞的脸又腾起红云了。
      真是个呆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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