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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

  •   听说过包公案吗?听说过黄袍加身吗?
      那都是说的这么个朝代——火宋。
      我大宋百年繁荣,富足安泰。虽北有辽国盘踞,前几年还闹过一次流寇祸乱,但终归一片太平。皇帝虽没啥大业绩,也未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举动。
      汴梁热闹,江南太平。可谓是垂髯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
      说书的不说戎马,说风月;打铁的不打兵器,打门环;有抱负的不披铠甲,披官服;没志气的躲在家里娶老婆。
      我姓莫,名南尘,是江南清风镇清风山清风庄内清风山人座下的五弟子,名号虽长,在江湖上无甚名望。
      我投胎投得甚好,赶上太平盛世,虽跟着师父习武,终究剑没沾过血,顶多切过猪肉。我长到嫁人的年纪连一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因为我除了擅长打架酿酒,旁的没有一点贤惠。
      仍记得去年来了一老妇为他儿子说媒。第一次有人来说我的媒,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上下打扮一番出来,听见那老妇道:“俺家是酿酒的,莫姑娘嫁到俺家,别的不说,酒作坊里那肯定是一把手……”
      说了半天,竟是来招长工的。
      真真打击沉重。
      我待字闺中,绣花女红没学到,偏爱旁门左道,倒是酿了一手好酒。
      清风山上十里杏花,二月杏花花开,我便取来做杏花酒,偶尔小酌。八月杏子落地,我便泡几坛子甘甜醇厚的果酒。我将我的酒拿到集市上去卖,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卖光,小赚一把。
      我窝在山上酿酒,久而久之养出一副极懒散的性子,不喜欢出门。不像名门弟子,倒像是个浸在作坊里的酒贩子。
      我的四个师兄师姐都投身武林事业,极爱浪迹江湖,唯有我,可称得上清风山上最最神秘,最最清高,最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弟子。我除了夏日下山卖杏子,买酒曲,再不下山浪荡。

      腊月的一天,我抱着汤婆子蹲在炭火盆边,看着《江湖上下五十年》嗑着瓜子。
      我师父走了进来,将一纸请帖扔在我面门上,居高临下,颇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小南你磕着瓜子看话本很是悠闲,过年都不去给亲伯伯拜年,真是不孝啊不孝。”我瞄了一眼请帖,原是我那伯伯燕空山唤我去吃年夜饭。
      我伯伯家在平江府,乃是赫赫有名的江左四家之一的燕家,我清风山庄虽也是齐名江左四家的最末一家,但威望上自然不能同他家门庭比。
      算算距离上一回去看望伯伯竟已有六载,记忆里二伯的脸都模糊了。嗯,我确实不孝。
      “待我看完这本书就去。”我定力极好,眼神不离那本《江湖上下五十年》,“师父,上面有写你的风流史唉……”

      我被师父踢出山门,牵着我的枣红马小花,往平江城赶赴年夜饭。

      一番路途颠簸,终于进了燕府,我提着一壶好酒朝我老伯拜了年,满脸堆笑地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老伯燕空山——生性豪爽且嗜酒,平日据说饭前一杯酒,饭后一杯酒,晚上睡前还得来一杯助眠。
      他将我拉上了席,一杯一杯地与我痛饮。
      “二伯……我真不能喝了……”
      “年轻人怎么喝不了?亏你还是莫酒鬼的关门弟子。”
      “真喝不下了……”
      “侄女,要是不喝你二伯这杯,就是不给你二伯面子,来来来,给个面子……”
      ……
      这大概就是我不喜欢酒肉江湖的原因,了。
      我虽是酿酒好手,于喝酒这方面实在是弱鸡,就是果酒贪几杯都要醉。席宴上这几杯酒下肚,就已飘飘欲仙。
      好在与燕老伯敬酒的人一波波涌上来,
      我才凭着最后的一丝神识逃离了酒席。

      有女使看见我像一条水蛇一样贴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向前蠕动,吓得慌忙逃跑。
      我不过是浑身绵软无力,靠着墙往厢房走罢了。
      实在撑不住了,脑子像是个大火炉。
      我跌跌撞撞地倒在后花园凉亭里翻白眼,只觉得浑身燥热,好像被人架在火上两面煎至金黄,又回锅炸了一遍一般。
      我的酒量真的很浅。
      犹记得十四岁那年,背了个小包袱,自信满满地下了山,励志闯荡四方。在山下遇见开酒铺的王二麻子,王二道:“小南你去干嘛?”
      我得意洋洋道:“我要去闯荡江湖。”
      王二麻子大约和我一样天真,他热情地抱出陈了不知多少年的酒,抱拳道:“小南你一路顺风,我在此为你践行!”
      我二人便坐下来喝践行酒,二两酒下肚,我翻了个白眼——醉倒了。
      后来我大师兄扛猪般将我扛了回去,王二麻子再也没敢与我喝过酒。

      我趴在凉亭上正热得两眼昏花,哼哼唧唧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弯下腰来好像在看我,
      “姑娘你怎么了?”
      仿若一根救命稻草,我艰难地朝他伸出手去。
      我握住了他的一双手。
      那双手微颤着想挣扎开,感受到我的劲力,又慢慢地安静了,任由我紧紧攥着。
      他的手非常凉,就像一块容易化掉的冰。
      许是我烈酒上头太热的缘故。,触及那凉凉的一双手让我久旱逢甘露一般,刹那间从地狱岩浆里飞升了天堂。
      我死命拽住他的一双手,嘴上嘟哝着好生凉快。
      我就好像很久没见过一粒米的饿汉一般,双臂环上了那人的胳膊……
      源源不断的寒气入体,逼走半数心火,身子方爽利了些……
      但,仍觉不够痛快。神魂迷离间,我竟使出浑身力气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扒那人的衣服……
      眼前就好像是一座蒙着纱的冰山,我要要褪下那层纱,与冰山肌肤相拥……
      “姑娘,姑娘你喝醉了……”
      那人的身子僵硬得很,倒退连连,妄想挣扎逃走,我偏不依他。
      我抱得更紧了。
      “你就是我的解酒汤呀……”说着,越发往冰山上贴。
      “我并无风月之情,只是想借你身子驱驱热。”
      冰山呆住了,半晌木木地说:“姑娘不可啊……”
      我仍狞笑着,自顾自喊着凉快凉快。

      冰山奋力挣扎出了我的怀抱,我不罢休地追上去。
      片刻,那冰山就被我抵在了亭柱上,我兴奋地又要吸收寒气。
      冰山不依,守身如玉。恍惚间,我竟发现连冰块都燥热得脸红。连胸脯都是滚烫滚烫的。
      冰山变火山,哪来寒气予我!
      我顿时便失了兴趣,抵住冰山的手刚想
      松开,冰山忽然将我搂紧了——紧得我埋在他怀里,快透不过气了。

      忽然,他一个转身,衣袂随风,带着我转了一圈,互换了位子,反将我抵在了亭柱上。
      我抱得快要断气,但就像癫狂了的猫一样,给予他的回抱越紧。
      意识模糊间,犹记得冰山在我耳边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怎么抱得这么紧……”
      我好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整个人置身于温软里,后来,便不记得了……

      可以说我的记忆到此处就断片了,我的脑子像被人倒提着抖了一抖,抖出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一向晓得自己的酒品,仍记得那次与王二麻子喝酒抄起剪子将他老婆的头发都剪光了。我回忆起昨日干过的事,深深地悲哀。
      不过眼下有更加悲哀之事。

      我睁开眼睛,眼前浮现了褐色的天花板。唔,我睡在一处床上。
      我估摸着昨日定是被丫鬟女使送回客房睡了,正待我施施然翻个身时,身侧浮现了一个男人的面孔。
      是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孔。
      我一惊,发现自己身旁睡了个男人。
      我瞪着他一张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容颜,深深地感到恐惧。
      我与一个男人睡在一起啊啊啊!
      好在我毕竟师出名门,修养足够。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视着男子的脸,他的眼睫毛长长地外翘,犹如盈盈弯月,他的双唇犹如玛瑙一般红润,很想让人亲吻,长发有几丝垂在面颊上,乌黑如砚台上未磨开的浓墨。
      我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有些沦陷。
      有美男兮,如斯。
      我摸摸身上的衣服都还在,确保了自己贞操犹在,决定快快逃离。
      我看了眼这男子的容貌,又咽了口口水,颇有些不舍。
      正在这时,男子的一双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看向我。
      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就像是海里的黑珍珠,珍贵无比。
      他与我四目对视,一双青目看得我愈发沦陷。
      我们就这样相对躺着,好生尴尬。
      “你——醒了?”他开口,是微涩的温声。
      “嗯,醒了。”
      四目相望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暧昧。
      他先坐了起来,我便也跟着直起身。
      “我不是有意要与你睡在一起的。”男子微微咳嗽了一声,面上有些羞涩。“只是你昨日醉了酒,抱住我不肯放手。我守在你床前,万般无奈才睡在了你身边。”
      气氛很尴尬。我讪讪笑道:“真是对不住,我原本也不是那么奔放的人。”
      “奔放”二字一出,我自己都哆嗦一下。
      “我……不会计较的。”
      我扭头看那男子的面色,红得像猴子屁股,比我还羞涩。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离觞,扑朔迷离的离,曲水流觞的觞。你叫什么?”
      “莫南尘,”我笑道:“‘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我师父喜欢这句诗,便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我二人便这么盖棉被纯聊天,实在纯洁得很。
      但谣言是不饶人的,一天之内,整个平江便传遍了燕家小姐与离家少爷私定终身之事。
      次日我走进一家茶馆,叫了两碟甜瓜子,正允自磕着,隔壁桌二人的窃窃私语便窜进了耳朵。
      “王老爷你可知晓,——江湖上那燕家小姐与离家公子私定终身之事?”
      “诶,老张你此言差矣。我听说那与离家公子私定终身的不是燕家的本家小姐,是江南清风山上的一位女弟子。离家那小少爷本是燕家大夫人的侄子,那女弟子此番来平江,正是要寻幼时相识的离家的少爷的。”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说得真真是比戏台子上还要精彩。
      “诶呀王兄,我还听说这二人可不是私定终身那般简单,早已……”
      又一口茶水喷出来。
      外头人传我这清风山女弟子如花似玉还行,现如今我莫须有的情史闻名天下,搞得我突然万分头疼。

      日落黄昏,我回到燕伯伯家,准备最后蹭一顿饭。
      我挑了个最为隐蔽的边角坐下,如此便能够不引人口舌了。
      饭吃到一半,我身边年方六岁的小表弟燕兆康忽的挪到了远处的一张凳上,与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皱眉问道:“康儿,你为何不与表姐坐?”
      小表弟眨巴着无辜的小眼睛道:“大人说,表姐要与离觞哥哥坐在一起。”
      一个人影将我笼罩,我抬头望去,竟是离觞。
      一口饭喷在了小表弟脸上。
      “表姐这是看见离觞哥哥兴奋过头了。”
      我喷完饭只不住地咳嗽,心里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将那长舌的小表弟一头撞飞。
      离觞十分温柔贤惠地靠过来,又为我端茶又为我抚背顺气,搞得我愈发头大。
      离觞虽长得妖孽,但我是个新时代的良家妇女,对于如此快的进度有些过敏。
      “没事吧!”离觞关切地看我一眼,那深深一眼柔进了骨子里。
      “表姐她是看见哥哥太过激动啦!”
      我打死你个小赤佬!
      我咳嗽声过响,引得满屋子的人都静下来看着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眼中的那股八卦之气。
      “小南你从清风山来一趟,难得的机会能好好逛逛平江,你不如跟着离觞去游一游平江城,正好也与离觞熟络熟络。”我那可亲可敬的伯伯笑呵呵地为我与离觞二人制造机会。
      我嘴角抽筋,看见身旁的离觞站起来恭敬地做了个揖道:“是。”
      伯伯复又看向我,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僵硬地动了动嘴皮子:“侄女遵旨。”
      伯伯满意地捋捋胡子。
      我看见离觞红着一张桃子似的脸看向我:“你住在姨夫家终是不方便,不如住在我府上好了。”
      他竟在邀我同居……
      难道与他住就方便了吗?他与我也并没有半份血缘。
      但恐怕……没有血缘才是最好的事情。
      离觞似乎怕我认为他占我便宜,又急忙解释:“你住我府上我便不用跑到这儿来接你,可省些车马。我府上有空房,房内东西一应俱全,定不会亏待了你。”
      我看着他一张过分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表姐为了能住到离觞哥哥家欢喜得紧呢!”旁边的小表弟不忘补一刀。
      在一众人的起哄中,我已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便这样,住进了离觞家。
      这样一来,大约明日大街上的谈资便是——离家少爷与清风山女弟子情投意合,媒妁合宜,已经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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