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诀》八未

12、沈灵

　　其实梁缺昨天那张许愿的纸上什么也没写，压根就是白纸一张。他昨天嫌天气太冷，手都不愿伸出袖子。

　　梁缺刚醒，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写太多，记不起来了。”

　　沈灵啊了一声，蹙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梁缺披了件衣服，下床时将沈灵拉到一边：“快去把脸洗干净，像女鬼她娘。”

　　沈灵扬眉一笑：“我还是第一次给自己画呢，以前都是别人给画的。”

　　梁缺又瞥了一眼她惨不忍睹的脸，心想，看出来了。

　　鉴于上次去陈记染坊没有去成，梁缺就独自再去了一趟。原本猜想这里面会有密室的入口，但是梁缺在房间里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好像他和安五前几天的猜想都是子虚乌有的一般。

　　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今年得雪来得很迟，如今已经二月中旬了，大雪才姗姗来迟。东岐山旁边的一众连绵起伏的小山脉上立即银装素裹，山巅连天处还有腾腾雾气，瞧着如临仙境。东州许久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小孩们也兴奋得很，捂得严严实实出来玩雪仗，几个更调皮的躲在树后或是墙边，拿雪球对着来往的行人打，冬天衣服穿得厚实，里三层外三层的，多数人知觉不出来，那群小孩就咯吱咯吱地偷笑。

　　沈灵一起来看到窗外的大雪已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想着拉梁缺出去一起赏雪，就自个儿画了个比鬼还像鬼的妆，结果被梁大少爷嫌弃了。她洗好脸一回来，梁缺早就出门没了踪影。

　　沈灵只好转向安五，奈何安五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爷，硬是软磨硬泡了半柱香的时辰才勉强答应。什么叫勉强呢？就是安五只是个人陪着她去，其余的活动概不参与。

　　“是叫你一起去玩儿，又不是见公婆，磨磨蹭蹭的雪都快化了。”沈灵一边嘀咕一边再在身上披了一件大衣外罩，把整个人都裹成了一个团。

　　沈灵觉得不论再有趣的事情一个人做都会索然无味，所以一定得拉个人陪着。她特别怕冷，却很喜欢雪，觉得雪是最纯洁神圣的，让人的心情也会跟着纯粹起来。

　　安五说道做到。

　　两个人一路上，沈灵在前面走，安五落后半步，不管沈灵怎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安五都不回应，连个表情都吝啬得很。沈灵也不自觉，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反着总归有个人在她身边了，这就足够让她满足了。

　　许是雪下得太大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街边的摊位也只有零星几个仍在寒冽的冷风中支着摊位。沈灵一路走来冷得脸已经冻僵了，看到一家粥铺就哆哆嗦嗦搓着手哈着气进了店。

　　沈灵问安五：“你吃什么？”

　　安五看都不看她，淡定地说：“不吃，你自己吃就好。”

　　沈灵皱着眉：“你从早上起来还没吃过东西吧？不饿吗？”

　　安五坐在沈灵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将剑放在桌上，继续面无表情：“不饿。”

　　沈灵哦了一声，刻意将尾音拖得很长，随即招呼店小二：“这里什么粥最好吃？”

　　店小二笑脸迎上来：“山药排骨粥，这是本店的招牌呢！”

　　沈灵摇摇头：“我不爱吃山药……还有别的什么？”

　　店小二说：“客官，要不来碗腊八粥暖暖胃驱驱寒，这大雪天的，寒气入体容易着凉。”

　　“好，就给我来一碗腊八粥。”沈灵又看着安五，“你真不要？”

　　安五这次倒好，干脆不理她了，直接眼观鼻鼻观心。

　　店小二殷勤得说道：“这位客官，既然都来了，尝尝本店的粥吧，保证您吃了还想吃！”

　　安五仍是不为所动。

　　沈灵看了他一阵，打算自己做主，笑着朝店小二摆摆手：“小二，来两碗腊八粥吧。”

　　店小二好奇的看了安五一眼，心想，难怪一直不说话，原来是个哑巴。

　　店小二刚这么想着，“哑巴”就开口了：“不要甜的。”

　　沈灵愣了一声，在店小二满是诧异的目光里，她直接笑趴在桌上。果然啊……矜持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

　　这家铺子的粥确实很不错，沈灵平日里只能塞下几口食物的胃竟然破了例，将一大碗粥全都喝干净了。粥碗里还冒出白色的热气，扑在沈灵脸上，她从粥碗里抬起脸：“你以前见过雪吗？”

　　安五早就吃完了，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街上来往的人，闻言转过头：“没，第一次见。”

　　沈灵放下木汤匙：“你和梁大哥是从北派那儿来的吧。”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安五沉默地看着她，像在探究什么。

　　沈灵说：“别这么看着我，我早就知道了，就是因为知道梁大哥是北派的我才跟来的……”说完，她也看向街边白得刺眼的雪，眼神闪烁着什么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灵看了安五一眼，淡淡一笑：“本来我还有点不确定，看你这表情，还真是了。”

　　安五一听，僵硬地移开目光，惜字如金地说：“为什么？”

　　沈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因为我也是北派人啊。”

　　这着实不是个什么好的理由。沈灵好歹是红春楼的半张头牌，积蓄是不会少的，要想去北派，大可徐徐图之，就算去了北派舒适安乐过上十几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况且，北派早已分崩离析，那儿的人流亡于江湖大江南北。北派如今也只是个乌烟瘴气万象森罗的地方，实在不值得有人为它牵肠挂肚。

　　沈灵笑了，眼睛像月牙一样眯起：“我还从来没去过北派呢。”

　　安五看着她，似乎在辨别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其实这一路走来，虽然梁缺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怀疑过沈灵什么，但是安五不一样，他要谨慎，替他家公子做好万全准备。所以安五对沈灵一直抱着怀疑敌对的态度的，虽然没有表现得那么剑拔弩张，但是也筑起了厚实的心墙。

　　安五此刻看着沈灵的脸，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像个小孩子一般，单纯无畏。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但是毕竟是自己的职责，日后也只能这么半怀疑下去，或许除却职责外的另一半——安五自己那一半已经慢慢选择相信了沈灵。

　　他觉得有点抱歉，于是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勉强的微笑：“日后去看看吧。”

　　虽然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江湖大会逐渐接近尾声，各门各派的人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东府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如今已经阳春三月，前阵子的那场大雪，来得快去的也快，雪一化天就渐渐回暖，气温仍旧没多大回升，只是那寒风吹到人脸上也不那么疼了。

　　南瑜已经洗漱好了，她打算去给东叔叔请个早安，再将准备回南州的事和东叔叔说说。

　　那个失踪了的小丫头估计已经寻回了吧。南瑜这半个多月来，没听谁说有人丢了小孩的，南瑜的心总算渐渐安定下来。

　　她到东叔叔的屋子的堂前的时候，东孚景正好不在。

　　婢女道：“老爷说不时就回来，吩咐奴婢，如果小姐来了就先坐着稍等片刻。”

　　南瑜想了会儿，说道：“我不想坐着，就去后面的院子里赏赏花，等东叔叔来了，来叫我一声。”

　　婢女俯首应道：“是。”

　　南瑜走走停停，累了就挑了个凉亭坐下。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发觉熟悉——原来这就是当时初见慕央那个小丫头时的那个亭子，当时慕央就是从亭子边的石块那儿滑下水的吧。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回了自己的故土了。南瑜不自觉地笑起来，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长大一定要找个凶一点的夫家才镇得住她。

　　这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身量很高，甚至比旁边那个男子还高上不少。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一边的小径上走来，很快又穿入另一边的竹林小路中不见了踪影。

　　南瑜有些看呆了。

　　那女子，长得当真如天仙一般。南瑜的娘虽然被不少人称是世间少见的美人，她也深信几乎没人可以比她娘更美。但是就在刚刚那个女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以前的深信不疑立即分崩离析，化得渣都不剩。

　　太美了。南瑜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她的身量很高，拥有男子的潇洒傲气，却也不显得凶悍，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冷艳的气息。

　　“小姐？小姐？”婢女在她身边叫了她好几句，南瑜才回过神来，那婢女继续说道，“老爷回来了，请小姐去呢。”

　　南瑜坐在东孚景的左手下边。东孚景脸上有淡淡的愁容，即使他已经难过半百，可是脸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只有眉宇间那份雍容镇定才透露出些许岁月的沉淀。

　　世人皆知，东孚景无心权欲，十年前就将东家家主的位子退给了长子东眈。

　　南瑜从小就有些怕东孚景。毕竟对老师的惧怕和尊敬是每个小孩都不可避免的。她笑了笑：“东叔叔，我想着这都快春天了，我爹……我爹的事也不敢劳烦叔叔这么久，我们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再这么没完没了的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东孚景皱了皱眉：“是你东叔叔办事不利，没有把你爹的事情查明白……瑜儿，要不你再住一阵子，我们再尽力尽力？”

　　南瑜：“不用了，真不用了。东叔叔，这么多天来，我也想明白了，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就算我爹……遭遇不测了，我是南派的下任家主，南派现在勉强靠我表哥桑澜打理着，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东孚景有些欣慰地看着南瑜：“瑜儿丫头长大了啊……也好，也好，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你东叔叔，找你东哥哥也行，我们都将会尽力帮你的。”

　　南瑜：“谢谢叔叔。”

　　东孚景一笑：“丫头，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