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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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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启明。
吴犀玉方才还在想,这琴音颇为熟悉,这一细瞧,果不其然。
吴犀玉散了随侍的宫人去放河灯,一步步走近了顾启明。
“交河解冻,金鲤鱼,跃龙门。”吴犀玉轻轻吟诵这首童谣。交河是北疆的一大河流,不少游牧民族都倚靠为生,曾是沈国的领地。吴犀玉一想到此节,便觉得有些气闷。
顾启明不想忽然有人在背后出现,而且还懂得音律,吃了一惊,沿声转过头去,问道,“姑娘是哪宫的宫人?”
吴犀玉暗笑,顾启明并未听过她的声音,自然不认得,她存了玩心,“我是玉儿,在东宫伺候。”实际上,她可以借她身边宫女的名字,然而她却用了自己的名字。
顾启明想起方才吴犀玉的箫声,恍然大悟,怪不得,一个普通的宫人怎会有此造诣?
“在下顾启明。”
“怎么个写法?”
“顾盼的顾,启明星的启明。”
吴犀玉笑道,“你这名字倒有意思。”她的话里带了几分揶揄,这还真是名不副实。
顾启明也听出来了,可他也不在意。
吴犀玉问,“你这曲子写的可是交河?你去过交河吗?”
“我在交河边出生,后来才迁入中原。”
“可交河不是已经落入了犬戎之手多年了吗?”吴犀玉不解,怎么还会有沈国人在那儿?
“大沈与犬戎有互市,在茶马道有一小城,我家就在那儿。”
吴犀玉心念一动,问道:“可是万象城?”
顾启明点头,没再说话。
吴犀玉暗自心惊,万象城确实位近交河,也曾一度成为边陲重镇,可是大约二十年前,犬戎背约,进攻万象城,城破之日,数万军民与万象城一同倾塌,血流漂橹,其血玄黄。
他竟是来自那里吗?吴犀玉心下恻隐。
顾启明的双目虽无神采,却可从其琴而知其意,此刻却只是有意无意的抚着琴,支离破碎的音符从中漏出。
吴犀玉打算换个话题,“你可见过塞外风光?”
“玉姑娘说笑了,启明怎么可能见过呢?”
吴犀玉摇头,“你见过的,不然你不会弹得出那首关山月。”
“大概吧。”顾启明苦笑,虽然还不如不见。
盲人的听觉灵敏,而且对此的记忆也很是长久。他至今仍梦回那满城风雨之日,耳畔的杀伐嘶吼悲鸣哭喊之声,还有那……
“你可知这乌金扇子的来历?”吴犀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夜凉风冷,他被这风吹的清醒了许多。
“启明又如何识得这等尊贵之物呢?”
吴犀玉把这扇子的来历说了一次,顾启明自怀中拿出了那个锦盒,没有打开。
“这锻造师的手,既能杀人,也能救人。何谓善,何谓恶?能保护别人,大概就是善。”顾启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哪怕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吗?”吴犀玉问。
“是,如果他试图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会这么做,毫不犹豫。”
吴犀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的话居然会出自一个乐师之口!
顾启明忽然道,“今日中元节,玉姑娘可要放盏河灯?”
吴犀玉这才注意到他手边的河灯,“这是自然。”
“可这只有一盏灯,怕是不够,我再去拿一盏。”
吴犀玉刚要站起身,顾启明便喊住了她。
“不必了,玉姑娘就用我这盏吧,反正我看不见,也就不必写什么了。”
“可这河灯只许一个愿啊。”吴犀玉道,语气中带些不解。
顾启明摇摇头,“我也无所求。”
吴犀玉手边也没有纸笔,看看远处的宫人都自备了,她也不好过去借。沈国虽然男女不大防,可这毕竟是在宫里,礼数森严。她是储君,或者可以不大在意这些,但她却不想叫人看见,暴露身份。
她默念心愿,放了河灯下河,便见那烛光摇摇晃晃的,好似要熄灭,却又固执地向前去。
“玉姑娘,你可描述一下这河灯之景?河灯几何?”
吴犀玉便一个一个的数了起来。
“四十六,四十七……”吴犀玉这才发现,越近御河下游,河灯便越少。
“可是中游灯密,上游和下游灯较稀?”顾启明问。
上游是皇室宗亲,人较少,而中游便是宫人放的灯多。
吴犀玉点头,见顾启明仍是侧耳恭听之状,才想起自己仅是点了头,他看不见,忙道,“嗯嗯,这河灯可真多,你听我给你数,我刚才数到了多少?”
顾启明摇头,“不必再数了,我不过是想知道知道,这河灯之况罢了。”说着他手又抚到了弦上,奏了一段。
琴声平静,偶有一两个饰音,随后越来越多,直叫人应接不暇,然后又渐渐少了下去,最后只有平平淡淡的琴音。
这分明便是御河之景!
吴犀玉极为诧异,没想到这些一向一成不变的乐师,居然也有如此才华。
吴犀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顾启明无半分反应,她确定他果真是个瞎子,双眼毫无神采。
可为何他可弹出如此曲子?吴犀玉不觉得是自己描述得有多好,因为她方才不过如一小儿一般数着数而已。
其实他并非无所求,只是换了个方式来祈愿。
“也许有一天,你还会听到交河解冻之声……”吴犀玉喃喃道,她好似忽然听懂了顾启明的愿望。
“我走了。”
顾启明听见吴犀玉身上环珮作响的声音,还有宫装裙裾在地上的摩挲之音,半晌,却再没往深处想,只当自己见识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