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美人》溟茫

3、三

　　吴犀玉回到东宫，随手拿了一只李子，冰凉爽口，在这七月的高温下，正好消暑。
　　吴犀玉回想起方才顾启明的话，只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今日不过初识，却谈得太深。
　　宫人鱼贯而入，为她卸掉身上繁琐的衣物珠玉，期间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吴犀玉想着顾启明耳力敏锐，下次再见可不能再是如此盛装，反正他也看不见。
　　想通此节，吴犀玉身上也仅余柳绿中衣，她挥退了宫人，独自进入内间沐浴。
　　浴池中一汪香汤，漂着些桃花瓣。吴犀玉不爱那些香木的味道，独爱桃花，身上常年带有桃花的香气，宫人都说那是桃花仙子转世。不少骚人墨客也都以桃花比喻赞颂于她。
　　吴犀玉步入池中，比体温略高的池水把她包裹了起来，舒适烫贴。
　　吴犀玉拿过池边的白绢布，细细地擦拭身子。长发被盘起，她把自己都埋到了水中，只剩一个脑袋冒出来。
　　她不由得惬意地舒出一口气，这是她一日之中最为悠闲的时候，今日宴会已是疲惫，明日还要早起阅读奏章。
　　这样的生活从一年前开始，此后还会延续下去，直到她死去，或者失去权柄。
　　耳边仿佛又奏起了顾启明方才那首曲子，那些在御河上，一开始寥寥无几的河灯，到中游的火光烁烁，最后是御河下游的风平浪静。
　　那些河灯曾经承载过很多人的愿望，可是最后能到达的几乎没有，很多都走到半路便让水打湿而熄灭，随后便沉到河底，无人再见。也正因如此，很多人也并不把这河灯当作一回事儿，放了便算，只为那一时间的灯火通明，照亮了黑暗中的御河。
　　吴犀玉想起了自己的愿望。
　　暖阁是她平日里阅览奏章的地方，那里有一幅地图。地图实则是件金贵事物，当年荆轲刺秦，所带给秦王的礼物中便有燕国地图一份。
　　吴犀玉的地图上除了绘有沈国如今的地势地貌外，还要北方关外的山川走势。
　　不过那是颇久之前的地图了，那时，东起东海，西至祁连山，都是大沈的版图。
　　如果她的愿望便如那些河灯一样，那她就是死，也要保护好那微弱的灯火，哪怕下面就是会令灯火熄灭的河水。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折腰。
　　方才那首关山月和交河解冻之音，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知道，明德帝是不会对北方用兵了的，不是他不敢，而是这件事应该由吴犀玉去做。
　　大沈自六十年前为犬戎大败，多年来以付以岁币，委曲求全，但也为自身积累了雄厚的资金，重农而大力发展海贸，市舶的税收年均500万两。
　　而且边兵与禁军都训练有素，军力强盛。
　　是时候了。
　　吴犀玉靠在池边，仰望着那精工细作的横梁，那是松柏，可为栋梁，可为忠良之棺椁。
　　可这世上雄师易得，一将难求。
　　而且洛邑世家，以彭家为首者，在朝堂上的势力也太大了，若不是余后先为明德帝生下了长女和长子，而且俱是人中龙凤，彭家的势力便恐怕更难制了，毕竟当年明德帝登基，彭家出力不少。
　　现如今吴犀玉的储君之位坐得稳稳当当的，不需要依赖什么望族，日后要收拾起他们来，也轻松容易得多，不会让后世之人责骂残害功臣。
　　明德帝或者会帮着她削一削世家的权柄，但到底是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摇不得……又或者，给予他们更大的权力。
　　烈火烹油，星火燎原。
　　如何入手呢？吴犀玉疲惫地闭上了眼。这个方法，一不小心就会让那些望族真的竊国持柄了的。
　　皇帝真不是人做的。
　　明德帝是如此骄傲的人，可这一世君王，一世隐忍。
　　她怎敢辜负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