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之域》丁兮

5、景烨—体面

　　景烨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从小到大读普通的学校，交普通的女友，有普通的工作，他从来不渴望飞黄腾达或出人头地，他只想简简单单的生活，自然，今天在众人面前这般无地自容，他也从来没有想到，特别是眼前的男子帅气而嚣张，而最尴尬的，还是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二层楼上传了过来，回荡在这间夜场里。
　　景烨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看着那个女子穿着紫色的印花连衣裙，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手包走下楼来。
　　莫汀在来宫之前，特地将自己盘起的长发取了下来，这样看上去，她就显得没有那么年纪大，又因为紫色的包臀连衣裙，使她看上去跟自己的实际年龄相仿，32岁，性感、妩媚、窈窕，可能如今还多了一份正义。只是她的那个手包实在是有点大，她挎在臂弯里，里面似乎是真的装满了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景烨就这样震惊地看着她来到他的身边。
　　梁辰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同伴在这样安静的只闪着灯光的酒吧里问，“你是谁？凭什么给他付？两万元现金，你有吗？”
　　莫汀先看着梁辰，又看着梁辰的同伴，低头拉开了自己的包，从里面真的取出了两沓钱，那钱还绑着银行的白色封条，看似从未动过。她把它们递到了梁辰面前。
　　梁辰睁大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莫汀。莫汀歪着头，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不接。
　　此时，梁辰的同伴道，“够不够两万啊，你就递过来。”
　　莫汀视线重新看着梁辰的同伴，笑道，“这位小兄弟可以现场数数。你数多少，我就认多少，多退少补。”说完，她笑着的目光转到了陈凡那边。陈凡本来看向她的目光，立刻有了回避和闪躲。
　　梁辰的同伴不知该不该接，转头看着梁辰，迟疑道，“这……”
　　梁辰眯起眼睛道，“现在，涨了。”
　　莫汀假装睁大眼睛惊异了一下，转而笑道，“两万不够？”然后低下头又从包里取出了两万。“这下，够了吗？”
　　梁辰咬紧了牙关，太阳穴的青筋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看的清楚。他旁边有人小声在议论，“看来是有备而来……”
　　景烨拉了一把莫汀，小声道，“莫姐。”
　　莫汀转头笑着看着景烨，再转回来看着梁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男子汉为了钱而有伤自尊。”
　　梁辰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话。全场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他突然扬了扬手，疲惫般的转过头不去看他们，道了一句，“让他们走。”
　　莫汀收起四沓钱，道，“多谢。”说着，她拉着景烨，景烨又拉着他女友，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宫。走快要走出宫的大门的时候，他们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发什么愣呢，嗨起来。”接着，音乐重新响起。而楼上的冯婉如、袁洋、文正和王刚，也都马上结账跟了下来。
　　站在外面，冷风一吹，似乎刚才在里面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虽然这一切都只是隔了一道门。
　　景烨看到莫汀在华灯的流光溢彩中的笑容，他道，“莫姐，我……”
　　莫汀看看景烨，又看看他正在抽泣的女友，道，“行了，赶紧回去吧。”
　　景烨点头道，“嗯。”
　　景烨没有想到，他期待的再次与莫汀相见，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带着女友回到了租住的房子，女友洗漱完毕睡着了，他才发了一条消息给莫汀。“莫姐，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没一会，莫汀回了过来，“不客气。等着你的饭。”
　　半个月后，景烨大休，他回去的第一时间，就是在莫汀公司的楼下给她打电话。“莫姐，今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里传来莫汀的声音，“你不会告诉我，你现在就在我们公司楼下吧？”
　　景烨笑起来，不知为何，他和莫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他道，“是啊。被你说中了。”
　　莫汀道，“好，我就来。”
　　没一会，在大堂等待的景烨，就看见莫汀从电梯上走了下来。
　　“嗨。”老远，莫汀就朝景烨微笑。
　　“嗨。”景烨有点害羞的回应，“我知道你们公司这边有家不错的西餐厅。”
　　莫汀笑道，“好。”又说，“你女朋友……”
　　景烨道，“本来她今天也想来，但是请不了假，所以我就代替我和她了。”
　　当他们两个坐在西餐厅明亮的窗旁，景烨立刻被莫汀的笑容所感染，她看上去状态非常良好，而他，顿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他们点了菜。莫汀胳膊撑在桌上，交叉双手道，“OK，说说吧，那天你们是怎么回事？”
　　景烨沉吟一会儿道，“那天……是我生日。”
　　莫汀挑眉，睁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笑道，“哇喔，HAPPY BIRTHDAY。虽然迟了半个月。”
　　景烨低下头笑了一下，道，“那天，裴晓菲——我女友，专程来看我，给我过生日，可我那天实在没有假，我生气她不告知我就来，否则我可以提前请假，可她觉得只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我完全不必要如此生气。结果我们不欢而散。她去找她几个在宁平市的同学。她们几个女生便带着她去了宫。”
　　景烨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从没有去过这种地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晓菲以前跟着朋友去玩过。后来我才知道，里面其实就是找艳遇的。女孩子进去只要坐下来，会很快有男子前来送酒，基本上就是请你喝酒之类……”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莫汀，不好意思地笑道，“莫姐应该知道，我的解释好像也是多余。”
　　莫汀额了一声，想了想笑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冯婉如跟她对象和两个朋友在那边聚……”说完，她耸了耸肩。
　　景烨嗯了一声，继续道，“有几个男人来给她们几个女生送酒，她们接受了，那几个男的就坐在了他们旁边，其中坐在晓菲旁边的，就是梁辰。”
　　莫汀点了点头。
　　景烨又说，“你知道梁辰是什么身份吗？”
　　莫汀假装不知地摇摇头。
　　景烨道，“他是省能源局局长的独子。”想了想，他又急切地追问道，“他最近没有找过你麻烦吧。”
　　莫汀笑道，“他为什么找我麻烦？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正说着，他们的牛排就上来。莫汀笑道，“先吃饭。”
　　景烨点了点头，情绪似乎也得到一定的释怀，但他还是一边吃一边说了起来，“听晓菲说，梁辰那天心情很不好，一直在喝酒。她接到了我的电话，便急着要走，梁辰不让她走，她又不知道他是谁，硬是要走，她身边的朋友跟她说了梁辰身份，于是她便跟梁辰解释，谁想梁辰不知怎的便发了飙。”
　　莫汀点头道，“所以你就跑去找她？”
　　景烨点头道，“是啊。谁知道我去了以后，梁辰更是发怒。尽管我好说歹说，但是他依旧不依不挠，我便也有点怒，所以才引发了那场闹剧。”说着，景烨叹了一声气，看着莫汀道，“让莫姐见笑了。”
　　莫汀一边将切下来的小块牛排送到嘴里，一边道，“其实那天我也就那些钱，本来那天下午取出来要存到银行，结果冯婉如叫我一起吃饭，然后我们吃完饭又去宫聚了聚。嗯……如果梁辰再开口要，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不过我下楼之前跟婉如悄悄说，假如我搞不定，她就赶紧报警。”
　　景烨听到此处，终于笑了起来。
　　莫汀看到他笑，也跟着笑起来。其实，她根本没有跟冯婉如说报警的话，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搞不定当时的场面应该如何。或许，她只是因为看到了陈凡那个孙子也在那里的缘故。
　　这场两个人的饭局吃的实在是有点慢，从12点多开始，一直到莫汀下午快要上班的两点二十分。他们吃了牛排和小蛋糕以及咖啡。莫汀还小孩一般征询景烨的意见，说她想吃一份冰淇淋。天知道，景烨为了这次请莫汀吃饭，不但在钱包里装了三千元，更是在手里银行里充了三千元。虽然他知道莫汀一定不会故意讹他，但是他只想请她吃最好的东西。
　　他们又像以前做同事那样，说了很多自己过去的有趣的事。但通常都是景烨说的最多，而莫汀更多时候，像一个天真的女孩，略带崇拜的眼光看着景烨，让景烨总是有略微失神的感觉。他在她面前，似乎也总是变得天真而淳朴。
　　当景烨和莫汀在公司楼下分手，景烨看着莫汀走入大楼，他突然有点怅然所失。
　　当他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住所，站在楼前看对面的写字楼，他突然期待自己的家能够在莫汀公司楼的对面该有多好。
　　晚一点的时候，他接到了裴晓菲的电话。“不好意思啊，今天真的请不了假，你见的莫姐见的怎样了？”
　　景烨说，“还行吧。莫姐那人挺好。不过我早就回来了，毕竟人家要上班。我现在在我爸妈家。你来吗？一起吃饭？”
　　裴晓菲说，“不去了。我们毕竟没有结婚，去你家……不太好。”
　　景烨说，“那好吧，那你回家吃饭。等会我吃完给你打电话。”
　　当晚，景烨和裴晓菲在家附近的公园小坐，公园里花香弥漫。
　　裴晓菲对景烨说，“小烨，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景烨说，“不是说就今年吗。过年的时候去你家不是都说了？”
　　裴晓菲道，“是啊，我爸妈是说不用订婚了直接结婚，可你工作又不稳定。如果让我爸妈知道了……”
　　景烨知道，裴晓菲总是在意这个梗，她之前跟她爸妈说他在莫汀那个大公司，而如今，她都没有跟家里人说他去了宁平市。景烨无奈道，“这年头，还分什么工作稳定不稳定。难道我那不是一份正式工作？”
　　裴晓菲撅起嘴道，“你看你，我每次一说你工作，你就是这个态度。”
　　景烨叹气，不想再提这个梗。可裴晓菲却又继续道，“那个莫汀……莫姐……她……能在包里装那么多钱，虽然有可能是存银行没有来得及，但她这样胆大地提在手里，说明她真的不差钱。她家里，又很有关系背景……景烨，如果我早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我一定跟她说让她找点关系让你留在过去的公司。”
　　景烨吃惊地看着裴晓菲，他吃惊的表情让裴晓菲觉得陌生。裴晓菲小声且试探地问道，“小烨，你怎么了？”
　　景烨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微怒，“我就不明白了，我凭借自己的双手赚钱，哪里让人看不起了？为什么你跟那些大姐大妈一样，总是觉得我这工作就不是稳定工作？难道一定要当公务员、老师或者在国企上班才是正式工作？”
　　裴晓菲看着景烨动怒的表情，也生气道，“你怎么了嘛，我又没说什么。我说如果我早知道有她这样的人。现在你都走了，我知道也是不可能了。你干嘛冲我发脾气嘛。”
　　景烨平息了一下怒火，轻声道，“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只是觉得，自从我失业开始，你一直在我面前说工作的事。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虽然没有工作，可每次出去吃饭，有让你出过一次钱吗？”
　　裴晓菲看着景烨，不知怎的眼泪就落下来，“可我跟我家里人说你公司很好，你能很好的照顾我。如果他们知道你失业了，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们说好今年就结婚的。而且，今年我们都25岁了，听说生孩子要在28岁之前，我们说好要生两个孩子，我不想我以后成了高龄产妇……”
　　景烨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不忍心，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说，“晓菲，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努力工作，以后都会照顾你。没必要把钱财看的那么重要。而且我们都很年轻，以后的社会也会越来越好，放心吧，你家人的心理工作，我来做。”
　　裴晓菲边哭边点头。
　　景烨想了想又说，“要不，咱们十一就结婚？”
　　裴晓菲说，“不要。”
　　景烨问，“为什么？”
　　裴晓菲说，“十一结婚的话，那七天假就白白没了，全都算在婚假里了。咱们等过了十一再结婚。”
　　景烨笑道，“好，都听你的。”
　　在景烨工作的第二个月，有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你好，我们是建设投资公司工程部的招聘人员，我们在网上看到您投的简历，如果您愿意来我们公司……”
　　景烨确实在网上投过简历，但他简直不敢想象，竟然可以在建投找到一份工作，这样不但在家附近工作，一个月工资和福利下来，还比宁平市高很多。他很快就答应下来。去面试的那天，项目部负责人亲自面试了他，还说了一句让他觉得奇怪的话，“没想到景先生这么年轻。我以为景先生三十岁左右呢。”
　　景烨想，他们不是在网上看了我简历？还不知道我年龄？但他没有细想。直到一个月后的十一前夕，跟同事去聚餐，项目部负责人跟他闲聊，才说，“多亏了莫汀介绍啊，不然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就错失了。”
　　景烨道，“莫汀？”
　　那项目负责人这才反应过来，拍着自己的脑袋道，“嗨，瞧我这脑子。莫汀说了让我别说的。她说你这人正直，要是知道是她给你介绍的这份工作，你肯定不来。今天我这多喝了几杯，瞧这夸你呢，倒把莫汀给卖了。”
　　景烨心里五味杂陈，良久才道，“领导怎么跟莫姐认识啊。”
　　项目负责人道，“莫汀和我媳妇是特别好的朋友，她们从高中时候就一直在一起，算起来应该是闺蜜了。”
　　景烨“哦”了一声，他其实并不知道莫汀除了冯婉如还有什么朋友。
　　项目负责人又笑道，“那天她跟我媳妇出去小聚，末了我正好去接我媳妇，就进去跟他们聊了几句，当时正好有个电话，是关于我们单位招聘的，莫汀就推荐你了。你别多心，也别因为这事就走啊，我们单位是真的在招聘，而且你这人，我喜欢。”
　　景烨笑道，“哪里哪里。多谢领导赏识，我以后会更加努力工作的。放心，我不走。”
　　而景烨虽然是这么说，当天晚上聚会散了，还是给莫汀打了电话。
　　“喂，景烨。”
　　“莫姐，是我。”
　　“我知道是你。我存了你电话。”
　　景烨犹豫了一会。
　　莫汀道，“有什么事？”
　　景烨说，“我建投这边的工作……是不是晓菲找过你？”
　　莫汀装傻道，“没有啊。”
　　景烨叹气道，“莫姐，你真的不适合说谎，我没看见你都能想到你的神情。别装了。一定是晓菲去找过你。”
　　莫汀这才嘻嘻笑起来，她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晓菲是来找过我，跟我说你们两个马上要结婚，她不想异地分居。她希望我能让你进我们公司，可是，我们公司还真的不好进，正好没过几天我朋友叫我出去聚会，期间她老公那边工地正好招人，我就推荐你去了，给了他们电话号码。”
　　景烨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当天面试时，他们说没想到我这么年轻，我还纳闷呢，他们既然看过我简历，怎么会不知道我年龄。”
　　莫汀笑道，“反正他们也是招聘，你也是去工作，也算不得什么人情。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景烨突然很是感慨，这个女人竟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了想，只是略有感触道，“谢谢你，莫姐。”
　　莫汀笑道，“不客气。”
　　景烨想了想道，“那……改天，我再请你吃饭吧。”
　　莫汀笑道，“不用。你结婚那天，给我发张请帖，我去吃席，就算是请我吃饭了。”
　　景烨哭笑不得，又感动万分。挂了电话以后，他又给她发了消息，很长很长的一段，写了删、删了写，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莫汀回复过来也只有三个字：客气啥。
　　可这件事，在景烨这边却没有完。他有点怨怼裴晓菲。他很想找个机会跟裴晓菲谈谈这个问题，但想来想去，他又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裴晓菲想要的，是男友的光鲜体面。可他，真的算是光鲜体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