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之域》丁兮

3、景烨-新工作

　　有时候，景烨经常想，如果一个人能独自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那该多好。他活了整整24年多，在跨入25年这个年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给人添麻烦的人。
　　这三个月来，女朋友都对他冷冷淡淡的，但是最近这十天内，也不知道是自己热情过度，还是女友回心转意，对他的态度也是转变起来。
　　“喂，我朋友的哥哥在天空与猫咖啡馆工作，他说他们咖啡店的老板要招一名学徒。工资也就是一月两千，但有总比没有强。”又是周末，景烨又是中午才起来。女友做了饭，他都没有吃进去一口，就听见她又在这里说。
　　“三天前你就说了。”景烨漫不经心道。
　　“那你到底去不去？今天是最后一天，你要不去，我就给人家回话了。”
　　他听出她有点生气。他说，“我是学建筑的，跑去咖啡馆做什么？”
　　“可你也不能这样整天待着啊。”
　　他叹口气道，“我说我要去外地，你又不愿意让我去。”
　　“你别赖给我一人，你爸妈不是也不愿让你去吗？要怪就怪你找的那个公司，平白无故地干嘛辞退人？虽然给你补了三个月的工资，可是，你现在也眼看就三个月了……”她说着，红了眼眶，眼泪就掉了出来。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他忙用拇指帮她擦眼泪。她又破涕为笑。
　　吃过饭，景烨去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店主是个干净的男人，看见景烨的第一眼就很是喜欢。大致说了一些工作流程，便让景烨投入工作中。
　　景烨对于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喊一声“欢迎光临”觉得拗口，问能不能不喊？旁边的小妹说，“没关系，你不习惯我来喊。”
　　就这样，几天后景烨算是学会了使用咖啡机、泡茶，以及一些普通工作。店里人少，就他和小妹还有老板，客人点了餐付钱自取，他们工作量大的时候，三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但是空闲的时候，又未免有点太无所事事。
　　女友算是对他态度好起来，可他一进入工作，好像又完全没有前几天对女友的热情。也不过就是觉得普通寻常。夏天的空调开的十足，女友躺在身边的夜里，有时候还会觉得热的发粘。
　　一个月后，暑气算是消了，但炎热还在持续。
　　这天，小妹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后，低头在旁边煮咖啡的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声线，“给我来一杯洋甘菊。”
　　在小妹的一声“好的”的声音伴随下，他抬起头来看。果然是她。
　　他走过去，笑道，“嗨。”
　　她转头来看，“嗨。”然后上下打量他，笑着说，“你在这里工作。”
　　“是啊。”他笑。
　　她身边还有一个矮个子略胖的女子，他认得出那是她的同事冯婉如。但他跟她并不熟，他们是不同部门。
　　“没想到还能再见你。”莫汀说。
　　“是啊。”他笑着说。
　　冯婉如笑着插话道，“你在这里工作，那以后我和莫汀会老来这里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好啊。等会我送你们一张会员卡。”
　　冯婉如笑着说，“那就太好了。”说着，给莫汀抛眼色。
　　莫汀倒也没拒绝，只是笑着对景烨点头，然后拉着冯婉如去坐了。
　　她们坐在了远离吧台的靠窗位置。他亲自给他们端去咖啡和洋甘菊，还送给他们一小盘曲奇。
　　景烨一边在快速麻利地给络绎不绝的顾客制作咖啡和茶点，一边时不时在留意着莫汀和冯婉如那边的动态。不过自从她们坐下以后，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动态。冯婉如始终在玩手机，时不时地跟莫汀说几句话；莫汀在翻看咖啡馆的一些杂志和书籍，时不时地跟冯婉如答话。因为离的远，加上咖啡馆里的音乐，也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时不时地看见她们笑。所以景烨从起初的关注，到后来慢慢变不那么注意了。
　　中午一点半过后，他的女友来了。
　　“菲菲。你来了。”自从他女友踏入这家咖啡馆，咖啡馆里的老板、小妹都朝她热情打招呼。到是景烨，没有打招呼。景烨从来不叫女友小名，甚至跟她在一起时也从来不称呼她，最多有时候会喊一下她的全名：裴晓菲。
　　裴晓菲很多次看见网络上什么男人和女朋友相处之道时，都会大声读出来：给她取许多可爱的称呼。她读完之后就会嘟着嘴抱怨道，“为什么别人的男朋友都给他们的女朋友取什么小猪猪、小可爱、小宝宝之类的名字，你为什么不给我取？瞧我，就给你取了一个小叶子的昵称。”
　　景烨每次听罢都会无语道，“难道你想让我以后称呼你为小猪飞飞（菲菲）这种名字？你不尴尬？”
　　裴晓菲这时就总会笑着跳到景烨身边，抱住他正在打游戏的胳膊，凑到他脸颊上热情地亲他，“我就喜欢你这样心理年龄成熟的。”
　　景烨每次都大喊，“喂，不要动我胳膊，我一会人死了……看，我就剩一滴血了……好的很，让人秒死了。”
　　裴晓菲听着就会又嬉笑着去亲他。他就会一把拉住她说，“欠次了是不是。”
　　说实在的，裴晓菲的确爱慕景烨的一种成熟。他甚至没有同龄男孩子的那种饿狼扑食的感觉。他的脸上和身体，都感觉不出任何情欲的味道。但是最近十天，他却跟以前不太一样。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偶尔变变口味，似乎也不错。
　　现在裴晓菲是半天不见景烨就想的难受。所以乘着中午饭的时间来看他。反正离她上班的地方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其实她让他来这里工作，一方面是让他不要整天无所事事，另一方面也是每天都可以中午休息途中来看看他。
　　裴晓菲坐在吧台外，笑着看景烨冲咖啡。
　　景烨用手指敲敲她的脑袋，笑着问，“傻笑什么呢？”
　　裴晓菲只是笑着摇头，然后说，“喜欢看你呗。”
　　正巧此时咖啡馆小妹过来，啧啧道，“又在这里秀恩爱，不知道这会对我们这种单身狗造成一万点伤害吗？”
　　三人正笑着，就听见有个声音说，“景烨，我们走了。谢谢你的会员卡。”
　　几人抬头看去，却见两个女子走过来。说话是一个矮胖一点的女子。她身边还有个高个子的女子。
　　景烨微笑说，“好的。慢走。”
　　那两个女子对景烨笑着点头而去。
　　就在刚刚这样短的时间内，裴晓菲就关注到那两个女子。她们看来都穿着不俗，算是很高档的雪纺衣料，那个矮胖的女子穿着的连衣裙，是前不久她去购物中心刚刚看到的，价位上千。那个高一点的女子穿的什么牌子她倒不是很清楚，但她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朵上戴着的一个小羊形状的耳钉。那耳钉上小羊的眼睛部位和身上曲卷的羊毛都镶着水钻。耳钉那般小，制作却极为精良。她在市面上还没有见到过那样的耳钉。
　　她问景烨，“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景烨说，“是我过去那个公司的同事。”
　　裴晓菲凑到景烨跟前，小声说，“她们两个都挺有钱的吧。”
　　景烨想了想说，“那个个子矮，比较胖的，特别有钱。个子高的那个，应该算是中产，至少，可能比咱们两个中产。”
　　裴晓菲点着头说，“难怪大家都说你以前那个公司上班的人都挺有钱，看来是真的。”
　　景烨说，“这不也有我这种家庭条件很一般的嘛。”
　　裴晓菲瞪了他一眼，说，“你那是那家公司的员工吗？你那是聘用的，又不是正式员工。说的自己好像多骄傲一样。不然人家干嘛辞退你……”
　　景烨啧了一声，说，“瞧，又来了。自从我失业开始，你几乎每次都在跟我说这些事。”
　　裴晓菲不高兴地说，“说说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景烨摇摇头，也不再说话。
　　裴晓菲似乎没想到怎么会突然之间发生如此不愉快的谈话。她登时脾气有点上来。在男朋友面前嘛，怎么撒娇都是可以的。可是她发现他居然无动于衷，自己想原坐下来，又觉得拉不下那个脸，索性一转身离开了咖啡馆。尽管身后传来景烨叫她的声音，可她不想理会。
　　等景烨取下自己的围裙跑出去找女友时，外面早已没了人。景烨只好回去，又给她发信息。可是一连几条她也没有回。最后他干脆打算下午早点下班去她公司找她。
　　下午下班，景烨专门跟领班打了招呼早点下班。咖啡店的小妹还开玩笑笑话他说，“刚才不是挺硬气？怎么，哄了一下午都没有哄好？”
　　景烨笑了笑，就提前半小时下班了。可是去了女友公司，也没有找到她。他们说她下午四点左右就请假了。
　　景烨只好又一次给她打电话，但是依旧没有人接。最后他只好去了女友家里找她。
　　到了女友家里时，女友正跟父母吃饭。看见景烨来，也不想理会他。到是裴爸裴妈热情地招待了他。
　　四个人一起吃了饭，裴爸在一边看新闻联播。裴妈和裴晓菲去厨房收拾。景烨本想跟女友说说话，但是她就是好像故意给他难堪，连对视都不跟他对视。他想提前告辞，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好一直陪着裴爸看新闻，直到新闻快结束时，裴妈才跟裴晓菲来客厅坐下。
　　裴妈让裴晓菲去拿水果，然后对景烨说，“小景啊，我们小菲性格倔，脾气又大，毕竟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们也快结婚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都要让这她。听她说，今天下午你们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就是你不理会她的态度让她觉得憋气。这女人啊，最怕的其实不是你跟她吵架，而是不理她。你明白阿姨说的意思吗？”
　　“我明白。阿姨。”景烨低下头说。
　　这时，裴晓菲已经拿着水果来了。她笑着看着景烨，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景烨也是全无脾气。只能看着她笑。
　　晚上八点半，景烨从裴晓菲家里出来。他说，“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裴晓菲笑着拉着他的手说，“不带我回去啊。”
　　景烨像听见什么新闻一般瞪大眼睛说，“跟我回去？你今天刚回家……”
　　裴晓菲说，“你觉得我爸妈就真的不知道我们已经同居的事吗？虽然我一直跟他们说我住在公司提供的单身公寓里。”
　　景烨说，“他们知道了？”
　　裴晓菲说，“怎么，怕要对我负责任啊？”
　　景烨说，“哪有。我就是觉得……喂，你是怎么知道你爸妈知道咱们两个……”
　　裴晓菲轻咳一声说，“有一次，我妈对我说，要保护好自己，别未婚先孕。”
　　景烨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晓菲哈哈大笑起来。她用手肘捣了捣景烨的胳膊，笑着说，“逗你呢。我爸妈不知道。他们觉得你可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觉得把我托付给你，他们就可以安心地享受晚年时光了，去旅旅游啊、看看大好河山啊之类的。”
　　景烨摸了摸鼻子，他想了半天，看着橘黄色暖亮路灯下女朋友的那张脸，疑惑地问，“我真的有那么好？”
　　裴晓菲佯装嫌弃地笑着说，“你自己觉得呢？你那是迷惑了我爸妈的双目。我可要对你严加盯梢才行。”
　　景烨看出她是跟他开玩笑，失笑说，“好吧，看来今晚你得跟我回家了。”说着，他笑着一把将她抗到肩头。她哈哈大笑，说，“你快放我下来。我还得回家呢。”
　　裴晓菲的父母家住在老城区，走几步便是最繁华的商业区了。两个人逛了夜市，吃了一些小吃，也算是彼此都愉快了，才各自分开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景烨打开手机，才发现半小时前郝昕给他来过一个电话。他马上给他回复了过去。
　　郝昕说，“我叔叔这边要招人了。来不来？一月六千，包吃住，上二十天班休息十天，也可以上十天休息五天。不过工作地点在省城。”
　　景烨说，“我刚在咖啡店找到工作。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郝昕说，“行啊。其实这里工作挺好。再说，十天班休息五天的工作制度也很不错。照样可以照顾家不是吗。”
　　其实当晚景烨就决定要去郝昕提供的这家单位工作，但他还是给女友打了一个电话，说明自己不想去。女友一听就急了，说，“干嘛不啊。去啊。”
　　景烨其实知道女友会让他去。他自打工作一来，女友还是喜欢他工作的模样，有钱毕竟是好的，也不用口口索索的连女朋友要的衣物都买不起。
　　他又跟家里说了情况，家里人知道他这三个月以来一直都闲在家里，也挺是郁闷，最后只说让他自己决定。
　　就这样，景烨去了省城工作。
　　其实闲在家里才是真的累，工作的时候，并不会觉得累。一旦工作，景烨又恢复了自己过去的模样。早睡早起，每天起来给女友发信息，晚上睡前跟女友视频通话，每天黄昏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出此之外，他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改变。反正一直都住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真的毫无改变。如果说真的有的话……那可能就算是梦。
　　景烨很少做梦，即便是做，也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全部忘记。可是自从看见过莫汀在晨光中脱去衣物开始，他便隔三差五地梦见她。
　　梦里有时候是在过去公司的写字楼里。有时候是在他家里。如果说这两个地方还算正常，那么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还会梦见跟她在学校里。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是学校。
　　说起学校来，其实他是不喜欢学校的。从前他是个学习极好的人，后来因为学校里总有打架现象，他甚至不喜欢去学校，还有一个老师，曾经拧过他的耳朵。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那个老师狠狠地踩在脚底下过。
　　所以他这么痛恨学校的人，怎么会一遍遍梦见回到学校，而且还是跟一个年长他八岁的女子。
　　她总是坐在教室靠窗的一侧，风吹进来，扬起窗帘和她的头发。她这时总会笑着朝他招手，喊他坐在她身边。他似乎每次都很听话，很顺从地坐在她身边。
　　有时候，他也会梦见跟她一起走在学校里。他骑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边。还穿着一条海蓝色的过膝学生裙。
　　这些梦都大同小异，有时候光景和场景地点变一变，但大致内容似乎没有太多变化。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因为读书时代，他从未跟任何女孩子一起这样在校园里走过。
　　梦见最多的场景，还是在公司里。她总是打着一把伞进来，然后在门口磕鞋子上的雨水，接着在自动擦鞋机上擦鞋。有时候她会坐在桌前打电脑。也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他总是在电脑后听见她敲击电脑的声音，就会觉得很安心。
　　时间过的很快，很快就到了秋季。他迎来了自己25岁的生日。
　　作为被黑的最惨的星座——处女座，他简直不希望别人提到这个星座。但矛盾的是，他也希望别人提起他的星座，因为这似乎代表着干净、洁癖、偏执、强迫症等性格。他跟她第一次走的近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星座。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她在会议室整理刚开完会使用过的投影仪。他看到很多人陆续而出，没有人停下来帮她，就自动走过去帮她整理。那是第一次他看到她露出惊讶的表情，良久他们收拾好以后，她笑着问他，“你是什么星座？”
　　他说，“处女座。”
　　她笑着说，“我就知道。”
　　他莫名失笑，问，“为什么？”
　　她露出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拿了投影仪走出了会议室。
　　所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全天下不喜欢处女座都没有关系，只要她喜欢就行。可是其实，他并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个星座。而他，却连她是什么星座都不知道。
　　25岁生日的那天，正好是个周末。女朋友亲自坐了动车赶到省城为他庆祝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