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错》方兀

9、空局明灯

　　自从上次从杭州回来之后，日子流逝得分外地快。江煜和莹姐摊了牌，不论对方怎样挽留，她都不想在留在会所，她也清楚那不是长久之计。但她不是为了隐藏或否认什么，她自己做过的事情她自己可以负责的。现在，她几乎已经被时间治愈了一半，她有了一些勇气去开始不一样的人生。
　　过了小满就是芒种，天气一天天地热起来，正午头顶白花花的太阳照下来，像是要照得你无处遁形，撑了阳伞依然恨不得把自己全身裹起来。过上小实习生三天公司两天学校生活的江煜，剩下两天休息还要留出大半时间复习准备考研和论文，一周大半时间都是奔来奔去的。江煜以前也没有想像过这样的生活，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她只是潜意识里渴望“正常人”的忙碌和生活，她想要快点从过去走出来。所以当时摆在江煜面前的机会再怎么低微，再怎么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投出简历的，对她来说，那是一份开始新的日子的希望。
　　每次走出地铁口的时候，江煜都感觉自己要被面前扑来的一阵热浪吹得快要昏死过去，只能撑开伞赶紧跑到写字楼里，让开得足足的冷气冰镇一下自已快要化掉的身体。都说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是一种隐忍，也是一种麻木。对江煜来说，习惯是咬牙剜去自己心里暗黑流脓的疤结，所有的痛苦都要盖起来。在人前，她是做事勤快效率高人又聪明的江煜，她是学校里沉默寡言，冷清好看的江煜，但其实，她也是和千万普通女孩子一样的江煜，渴望自己的未来有真正的自由和独立，心理的自由，经济的独立。
　　她每一天的时间几乎都被填得满满的，她也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对她来说这也算是一剂镇定剂。时间和忙碌常常是治愈伤痛的最好解药。
　　那天在地铁上她看到一个女孩子，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披在肩上，发梢刚刚到胸前，眉眼和身段都是十分温婉的，叫人在一瞬间被撩动心弦。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突然想起这句诗来，眼里有一丝兴味，偷偷地打量那个姑娘。但下一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确实秦鑫的脸，他安静地坐在湖边石凳上喝茶的样子，他亲吻她的时候危险的样子，当然还有他在床上让人血脉贲张的样子。
　　突然叮咚一声，地铁报站了，徐家汇到了，那个头发长长的温婉姑娘也随着人群走了出去。江煜跟在后面那个姑娘也是走得不急不慢，在这个如迷宫一般的地下建筑里，所有人都如同急切外出觅食的工蚁一般，半刻也不得怠慢，时间！时间就是金钱！三分钟一班的地铁，好像早赶上三分钟就会多三万似的，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要知道身旁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把你从下一班地铁上挤下去。在匆匆的人流里，那个姑娘倒是显得与众不同起来，她大概不是急着去上班或是办什么事的，才那样淡定从容。
　　江煜从前一直都鄙视地铁站里为了赶早三分钟地铁狠不能在地铁站竞走的人的，但是她现在也没有资格嘲笑人家，因为她现在也是地铁站“竞走大军”的一员了。她才知道“沙丁鱼罐头”这个比喻用来形容早高峰的地铁是多么准确，拥挤的车厢里从一边的车门挤到另一边的车门都是及其困难的事。每个“赶早三分钟”的人都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坐上那班“不那么挤”的地铁，不“奢求”有坐的位置，至少有个“舒服的”站靠着的地方。
　　袁玥有一回跟她吐槽，“当年东印度公司贩卖一船黑奴一人还有个床位呢！简直了，真是，挤得我无法呼吸。”一边翻上白眼。“可怜啊可怜！”
　　上班以后偶有无力之处，但是回头一想，这是所有这个城市里活在阳光下的人都要承担的生活的代价。现在的境地就是再差也抵不上从前受过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

　　走着走着那个姑娘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江煜好像忘了，刚刚那几句诗，后面还有：“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秦鑫的日子过得也一样地快，富人穷人，时间都是一样的。他们说时间才是世上最公平的东西，每个人分到的都是二十四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是时间也是不公平的，数量一样未必代表质量就一样。富人可以用同样的时间创造出更多的财富，穷人却未必，他们的资源是极其有限的。所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呀。
　　秦大爷虽然是富人阶层，但是日子也不是“穷人们”想象得那样舒服。除了周末，他每天的作息也和普通上班族差不多，有时候晚上应酬回家还要晚一些。早上虽然不用坐公交，但是昂贵的座驾宾利一样会堵在早高峰的高架上动弹不得。回国之后他还是有健身的习惯的，周六周末就去附近健身房多待一会儿，难得的闲下来的一点点独处的时间，他还是喜欢翻一翻书，就安静地待着。子昂要是知道肯定要嘲笑他的，过得像是修仙的僧人，当时在纽约的时候他可是很玩得开的，但凡有空闲总要去泡吧，前一天深夜进酒吧，第二天早上依然面不改色地打车去公司。但那更像是一种发泄，堆积的压力无处释放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放肆一回，好像找到了出口，把身体里的不悦和烦恼都倒出来。
　　现在，秦鑫偶尔也会放纵自己，但是次数屈指可数。毕竟平时陪客户应酬多，要是周末再不要命地折腾，怕是要“英年早逝”。虽然时常健身，但是到了这个而立出头的年纪，比不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还是很惜命的。
　　上回和江煜实行的公司合作的事秦鑫去了趟杭州后就没再过问了，那天他却看到会议室里坐着的人，背影有些眼熟，也是一样的棕色长发，雪白的脖颈有温柔的弧度。安静地推开门进去，看到她低头整理着手上的资料，肩上的头发滑落下来，她伸手撩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就看到秦鑫站在她对面。
　　“你，你怎么在这儿！”江煜知道对方是合作公司禄野的高层，但是看到他出现在这还是有点吃惊的。
　　“我自己家的公司，我不能在这？”秦鑫的话里不自觉地有嘲讽。
　　“我是来交接一些资料的，顺便讨论一些细节。”江煜像小学生一样把自己的来意都说出来了，她怕自己不说更容易被看穿。“我到底在怕什么！上次是我睡了他呀！”她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办完事去地下车库，位置一会发你。”秦鑫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江煜刚要开口说不的时候跟她交接的人来了，对着秦鑫一阵点头哈腰，她只得讪讪得办完手上的事，然后乖乖去地下车库。她并不清楚这个人突然又出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从没想过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