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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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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夫君原本就六神无主,万分担忧妻主的安危,听见老太太的一句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眨了眨眼睛,连泪水都干涸了。
他知道警察局的人今天来过,和老太太说了一会子的话,那人离开后,身子骨一向硬朗的老太太,居然呕出了一大口血,吓坏了府里的人,请医生来看,只说是急痛攻心。
急痛攻心……警察局的人带来了什么消息,才会让老太太急痛攻心?
如今他又听老太太说了丧气话,内心更是绞痛起来,恨不得也吐出一口血来,拼命摇着头,自欺欺人般的喃喃说:“不能……他们无缘无故的,凭什么抓捕妻主?好歹总有个罪名,他们不能……不能……晓晓。”
他求救似的看向赫连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语气带着无限的祈求:“晓晓,你快想想办法,你一定要救出你娘,不能让她在监狱里待下去了,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她。”
赫连晓微微拧眉,道:“父亲,不要说胡话。”又给苏侍郎、唐侍郎使了个眼色,“请二位叔郎带我父亲回去休息。”
曹夫君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老太太闭着眼睛,说道:“想哭的,换个地方哭个够,别在我这里吵吵嚷嚷,都给我出去——晓丫头和九娘留下。”
众人不敢忤逆,一个个行礼出去了,曹夫君走得不情不愿,临走紧紧握了握赫连晓的手,双眸含泪,切切道:“救她出来。”
赫连晓却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只点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待到人都撤干净了,老太太挥开上前帮她的九娘,一个人吃力地慢慢坐了起来,眼睛盯住赫连晓,沉声道:“今日,陈队长来过了。”
赫连晓屏息凝神,问道:“祖母,她说了什么?”
老太太又是苦笑,还没开口说话,忽的剧烈咳嗽了一阵子。苗九娘忙给她拍背顺气。
等到老太太渐渐平静下来,苗九娘抬头看着赫连晓,说:“陈队长字字句句都在劝老太太,不要让你每天过去警察局了,都是白费功夫。赫连家也是平江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陈队长说不至于为了几个钱,就把太太给关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老太太一眼,只见老太太面色苍白,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说下去。
“这是祝督军亲口下的命令。”
赫连晓感觉一阵寒气,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侵蚀了四肢百骸。她极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涩地启齿:“为什么?”
“为什么?”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哀戚的惨笑,咬牙说:“因为,你娘在外头欠下那么多的债,不止是赌钱——她曾经资助过大晋余孽,与新政府作对!”
赫连晓脑子里一阵晕眩,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住,幸亏即时扶住了身边的桌子。
母亲糊涂啊!
大晋驻守在两江地区的将领,是一个名叫周子成的军阀,虽说名义上效忠大晋皇室,但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早已自立为王。
新政府的铁血军打过来的时候,周子成的军队节节败退,在江北就已惨遭重创,少数人马逃回了江南,却也是元气大伤,再不成气候。
当时有些江南富商出于对陌生的新政府的畏惧,曾经筹集巨资捐助周子成,希望她继续抗敌,谁知等铁血军打了过来,周子成带着家眷和一队亲信趁夜跑了,顺带也卷走了这笔钱。
周子成至今在逃,从前捐给她钱的商贾免不了成天担惊受怕,听说新政府派来的两江总督一到,好些人就带着贵重礼品上门拜见了。
筹款那时候,也有人来赫连家,企图说服母亲捐出一笔钱,可分明被祖母给挡了下来,母亲尚在犹豫,祖母已经回绝了那人。
赫连晓怎么也想不到,母亲居然能糊涂到这个地步!
“就算如此,捐了银子的也不止我们一户人家。”赫连晓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难道祝督军打算处决所有人吗?法不责众,这件事牵扯了太多平江城的/名门望族,我就不信她能把捐钱的人都给杀了。”
苗九娘静静地说:“不,祝督军只下令抓捕太太一人。”
赫连晓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四个大字——杀鸡儆猴。
比起其他人家,赫连家在平江城根基不稳,只是近十年来兴起的家族,也曾风光过,但是这几年生意不好,加上母亲染上了赌瘾,挥金如土,如今家里的积蓄所剩无几,已是强弩之末。
杀了赫连家的当家人,不但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以儆效尤,立威慑众,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赫连晓只觉得浑身都冷,仿佛置身严冬风雪中。
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向天,喃喃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在外头跑动了,如今只你母亲一人关在牢中,只怕祝督军看你费尽心机救你母亲,非但不体恤你的孝顺,还会起什么歹毒的心思,牵连到你和家中其他人。”
停顿片刻,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声音慈祥而镇定,带着一种听天认命的平和:“我这副不中用的老骨头,活在世上也没几个年头了,过段日子,等安排了家中的事情,我会去求见祝督军,请求她饶你母亲一命,让我这老婆子代她去死就是了。”
“祖母!”赫连晓惊叫起来,“这万万不可以!您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孙女绝不会允许您这么做!”
老太太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伸出微微发抖的一只手,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安抚哭闹的她一般。
“晓丫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随了你的母亲,到处拈花惹草。”老太太的语气添了一抹宠溺的无奈,嘱咐道:“这性子要改一改。你也知道,你娘现在就是个荒唐人,不顶用的。我若是不在,家里只剩你一个女孩子,你要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照顾你的弟弟们。”
赫连晓是从小跟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听她说起话来如同交代身后事,心头疼痛难忍,眼前隐隐浮起一层水雾。
她不愿老太太见她流泪,慌忙侧着身子站了起来,决然道:“——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总能想法子救母亲。”
说完便推门离开,头也不回地向着韶光楼而去。
此时,韶光楼外的院子里还有酒香缭绕,赫连晓闻见了,心头略感诧异,不由放缓了脚步,穿过空荡荡的院落,踏上屋前的台阶。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韶光楼门前,她总会不自觉地犹豫起来,就好像现在,她沉默地站了一会,才抬手敲了敲门。
小盲过来开门,依然是笑脸迎人的样子,和颜悦色地打了个招呼:“赫连姑娘,晚上好,快请进。”
赫连晓心情沉重,只问他:“你家公子呢?”
“您先进来吧。”小盲让开了身子,“公子有点事情,马上就好了,您进来等一会。”
赫连晓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刚一抬眸,惊讶地看见叶舟也在楼下大厅内,坐在正前方的黄杨木太师椅上,手旁的矮几上摆着一盘子糯米八宝饭,白色的糯米饭上点缀着红枣、桂圆、葡萄干等物,煞是好看。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穿一身紫红色长衫的女人,相貌有些眼熟,但赫连晓一时也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正在对叶舟说话,神态之间显出十二分的恭谨,讲的是应该选用什么样的糯米和配料,怎么蒸糯米饭,怎么控制火候和时间等等。
赫连晓对叶舟的冷淡习以为常,见他手里端着一盏茶,低头用杯盖拂茶叶,没有要招呼自己的意思,便想先在一旁坐下来,刚迈开脚步,忽听前方传来冷冷清清的声音:“站住。”
赫连晓一愣,停住了脚步。
叶舟看了小盲一眼。
小盲冲着赫连晓歉然道:“对不住,是我疏忽了,差点害得赫连姑娘绊了一跤。”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拾起赫连晓脚旁的一把黑色雨伞,拿在手里抖了抖,见伞面的水滴已经干了,便上前,递给了叶舟。
叶舟接过来,放在腿上,一手无比珍重地轻抚伞面,漫不经心地对身旁那人道:“继续说。”
赫连晓早知叶舟性情古怪又冷淡,但对刚刚这一出还是感到莫名其妙,她当然知道方才小盲是在替自己解围,那把伞放在她的脚边不远处,又不是前面,她哪里会绊到,最多会碰到一两下而已。就是不知叶舟那等视天下珍宝如尘土的人,怎么就突然心疼起了一把伞。
过了一会,那女人总算是讲完了,末了嘱咐道:“公子,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差人来松鹤楼找我,我亲自过来跟您说,不要让小子们传话,他们对做菜下厨一知半解的,总会说错或漏说几句。”
小盲笑道:“蔡大厨,你这是嫌弃我记性差,嘴笨了?”
那女人连忙摆手,赔笑道:“小盲公子说的什么话!天底下哪有比您还机灵的人啊?只是平时也不是您来松鹤楼传话,那些个小子不如您伶俐。”
赫连晓恍然大悟,这才想起了这个女人是谁——城中一等一的酒楼,松鹤楼的主厨!
叶舟的目光落在黑伞上,依旧心不在焉道:“你可以回去了。”
蔡大厨便向他告辞,又跟小盲打了招呼,最后对着赫连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韶光楼的院子外头有一扇侧门,直接通外面的街道,不需要经过大门,在叶舟进府的时候,赫连晓就跟这里的门房吩咐过,只要是韶光楼的客人,不必通报,直接放行。
蔡大厨出了侧门,早有一顶轿子和几个轿夫、小厮侯在那里,见她出来,其中一人便凑上来,小声问道:“师傅,公子这次想吃什么呢?”
“糯米饭。”
那人吃了一惊,“公子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什么时候改口味了?”
蔡大厨竖起眉毛,瞪了他一眼,“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若是把心思用在烧菜上面,而不是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也不会到现在还没几道拿得出手的招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