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梨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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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盲烧了一壶茶，给赫连晓斟上一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赫连晓将茶杯捧在掌心，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只觉得那温热的触觉，透过肌肤涌上心头，莫名便给了她一种安心的错觉，恍惚之间，竟如同回到了半年前秋意正浓的梨园。
彼时，戏台上唱一出缠绵哀怨的桃花扇，唱到伤心处，台上的伶人潸然泪下，台下亦有看客偷偷抹泪。
戏里演国破家亡，戏里哭山河永伤，戏里叹悲欢离合，戏外的人便想到眼下的处境——大晋气数已尽，铁血军入主皇城，软禁了前朝皇帝和后宫侍君，眼看着就要挥军南下，一统天下了。
到时战火绵延万里，枪炮无情，这江南的温山软水风景如画，不知会否变为焦土残垣？
赫连晓听着伤心，独自一人起身离席，去后头的园子里散心，走出好一段距离，还能听见随风携来的凄凄袅袅之音。
“……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就在这令人心生哀凉的曲声中，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人。
他穿一身白衣，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正在低头阅读。风吹过，桂花落满了肩头，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在空中荡漾开来，醉人的不止是这芬芳馨香，更是那人如玉的侧颜。
雪衣墨发，风华无双。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开口，想要引起那人的注意：“不去听戏吗？”
他眼也不抬，淡淡道：“北地正在上演江山易主的好戏，烽火佳人，人中龙凤，神仙眷侣——”唇边扯出一抹讽笑，“可不比戏文精彩。”
当天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惊心动魄又不乏香艳旖旎——铁血军总司令官，前大晋镇北王姬湛，为救邵华将军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这其中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猜测和杜撰，也只有天知道了。
叶舟微微抬眸，扫了她一眼。
也就是那清清淡淡的一眼，让赫连晓顿时恢复了理智，那是一种危险的直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有着倾城之色的男人，实则遥不可及，无法触碰，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天上的霞光万丈和浮云飘渺。
叶舟始终是个谜。
他仿佛有用之不尽的金钱，却借住梨园，这个世人眼中肮脏不堪的地方。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替她还了母亲的债，不求她偿还，只要求搬进赫连家。
昨晚，在她开口之前，他好像早知她会来韶光楼，因此安排了小盲在楼下等候。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未卜先知？
赫连晓神色复杂，低头抿了口茶，眼角的余光瞥见叶舟。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柔和，专注地凝视放在膝上的黑伞，苍白的指尖一遍遍游走在墨黑的伞面上，好似压根没有注意到赫连晓的存在。
冷淡如初。
半年的光阴，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周子成卷款逃亡，新政府的两江总督已经到了平江城，外头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这里，只有叶舟——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赫连晓定了定神，收回徜徉在回忆中的心思，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知母亲的事情，叶公子可有办法？”
夜里有点冷，小盲上楼取了叶舟的白狐皮大氅，替他披上肩头。
叶舟抬起手，袖子口的纯白绒毛沾上了几点污渍，是早上在南楼店里弄脏的。
小盲也看见了，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只要是脏了的衣服，公子都是不肯穿的。他上前想脱下这件大氅，说道：“公子，我给您换一件。”
叶舟说：“不用了。”
小盲一愣，垂下手，站在他后面。
叶舟这才看向赫连晓，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祝海生认识我？”
赫连晓见他对祝督军直呼其名，暗暗心惊，虽不敢隐瞒，却也不能如实告知，只好真假参半地道：“我有个朋友在督军府当差，她说督军曾经问起过你。但是……我没有和她说你住在我家里，她只当你离开梨园后就不在平江城了。”
叶舟笑笑，不怎么在意地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你就是说了，也没什么关系。”
赫连晓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发问：“叶公子……真的认识祝督军吗？”
“认识，不熟。”叶舟无意隐瞒，目光落在赫连晓脸上，平静地道：“祝海生是我妻主的朋友，她一直在找我，约莫半年前，她托人打听到我在梨园，当时我等的人还没来，所以我决定离开。现在，已经没有避开她的必要。”
赫连晓心下大骇。
他……竟然已经嫁人了？
不对，更重要的是，他说他的妻主是祝海生的朋友？两江总督的朋友？那必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难怪他挥金如土，日常吃穿用度都是价格不菲的珍品，可他怎么会沦落到独居梨园？
叶舟自然看见了她震惊的眼神，却浑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以祝海生昔日的性情，既然她十天前抵达平江城，如果真的想用赫连太太的一条命树立新政府的威严，早在十天前就该处决了赫连太太，昭告全城。”
赫连晓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惊骇’来形容了。
她瞪着叶舟，就像看着一个非人的怪物——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一切根本无处隐匿，就那么赤/裸/裸/地展示在人前。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羞愧，愤怒，恐惧，无助，不知所措……敬畏。
是的，她尊敬且畏惧着面前这个人，所以，即便他有再美的容貌，她也不曾对他动心。
这是一个太过可怕的人。
赫连晓闭上了眼睛，无力地说：“原来你都知道。”
叶舟直接忽视了这句话，站起身向楼梯上走，头也不回地说：“祝海生既然十天都没动手，你就不必担心她会杀了你母亲，也不用揣测她的用意。时候一到，她为的是什么，自会真相大白。”
赫连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韶光楼，只隐约记得小盲将她送到了门口，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有昏黄的灯火亮起，窗纸上映出那似妖非人的男子的侧影。
等到她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来，已经身处田沐的房内，她的夫君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一扭身子，扁了嘴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老太太留了你一会，我是知道的，可你怎么又去了那小贱——那戏子的屋里？你难道不知道我在等你一起吃饭的吗？”
赫连晓顿觉疲惫，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说道：“我有事找他。你还没吃吗？叫人摆饭吧，正好我也饿了。”
田沐听了更加恼火，“什么事是非得找他的？你……你还对我撒谎！”
“够了！”赫连晓烦躁地喝了一声，“你有完没完？家里那么多的事，你不能帮着分担，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田沐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像是有人用力踩踏着胸腔内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就在一片难言的疼痛中，一股子的怨恨就破土钻了出来，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的理智。
他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也知道家里有事？你也知道你妈妈现在被人关在大牢里，生死不知？你都知道，怎么还有脸在这个关口寻欢作乐？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吗？你看看你自己的脖子，你看看——”他当真推搡着赫连晓去照梳妆台上的镜子，“这难道不是别的男人留下的？！你再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定是韶光楼那狐狸精的！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赫连晓猝不及防被他猛推了一把，后腰撞在梳妆台的一角，疼得她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心口怒火中烧，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但隔了一会子，还是没打到他脸上。
“你疯了，我不跟你计较。”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脚踹开门，就要往外去。
田沐追了出来，对着她的背影大叫：“你去哪里？你给我站住！”
赫连晓突然回过了头，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语。
田沐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别开脸，问：“你瞪我干什么？你自己就是放着母亲不管，花天酒地了。”
那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些许抱怨。
赫连晓面容冷峻，一字一句地说：“田沐，你自己照照镜子，看清楚你的嘴脸——能留得住谁？”
这句话说完，再不停留，毫不留恋地疾步走出了院子。
田沐怔了片刻，像是没明白她说了什么，等到回味过来，一张俊脸已然扭曲，回过身进屋，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又抓起一支簪子猛地砸向镜子，将镜面砸出了一道蜿蜒的裂缝。
他还不解恨，刚抓起手旁的一个胭脂盒子，一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镜面开裂，他的脸容扭曲可怖。
耳旁响起了赫连晓的声音：看清楚你的嘴脸，能留得住谁？
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再不敢看那面镜子，只是叫着：“琉璃，把它拿开！我不要看见它！”
琉璃在他摔东西泄愤的时候，已经到门后躲避，这时才出来，把镜子拿到了窗台上，轻轻拍着田沐的后背安抚：“主子，没事了，没事了。”
“我只是想留她吃饭……”田沐的手在颤抖，低着头，发丝凌乱，“我只是……想听她说一句好话。”
琉璃心中怜悯他，柔声道：“我知道的，二姑娘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只有您才是一心一意待她。”
田沐半晌无言，抬起头时，一双眼睛从额前的乱发中露出来，目中凶光涌动，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差点吓得琉璃叫出声来。
就在昨天，他还曾满是不屑地说，不过一个戏子，翻不出什么波浪。
短短一天，赫连晓却为了那个身份卑贱的戏子，对他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梨园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