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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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宏说出这么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不是出于骄傲或别的什么情绪，只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得全身僵硬，根本不可能放松下来。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尖尖的指甲陷入皮肉里，手心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他因为过于紧张而眩晕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叶舟的回答，卫玉宏心中愈加忐忑，眼睫微微颤了颤，抬眸向楼梯的位置看了一眼。
叶舟依旧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搭着楼梯扶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击木制的扶手，眼睑垂得低低的，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方才抬起头，说道：“理由。”
卫玉宏见他看了过来，仿佛受了惊，很快又低下了眉眼，避开他毫无温度的目光。
“太太好赌不是一天两天了，叶老板能帮她还一次债，还能次次都帮吗？更何况，你这么做，只会让她更加肆无忌惮地挥霍银两。赌坊是个无底坑，永远填不满的。古往今来，多少人把全副身家，以至于夫郎子女的性命都搭在了里面。”
“你不用感觉惊讶。那时……你进府的时候，妻主就把内情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和妻主不过是逢场作戏。当时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金钱上面周转困难，太太又在外头欠下了赌债，债主就快上门逼债了，公中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多亏了叶老板相助，赫连家才不至于在平江城颜面尽失，成了笑柄。”
“可是……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赫连家经不起这么折腾，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太太也没有稍加收敛的意思。由着她这么下去，赫连家迟早会垮了。”
卫玉宏斟酌着开口，拿出了早已准备好、背诵得滚瓜烂熟的一套说词。
饶是暗地里练习过千百回的，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觉得紧张，心中七上八下，一段话说完，手心里冒出了汗。
叶舟耐心地听完了，抬起长腿，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几级阶梯。
卫玉宏听见前面的响声，却再不敢抬头，只管盯着地上。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头顶的目光，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男人在看他。
那个男人有着奇异的淡色瞳孔，眼眸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冽，看得人头皮发麻。
叶舟问：“你又怎知，她是因为欠债而被关入监狱？”
卫玉宏愣住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不知所措。
叶舟的话证实了书心和他的猜测，那代表着赫连家的麻烦远不止于此，果然，太太是万万救不得的，虽然救与不救，赫连家恐怕都无法逃过受到牵连的命运。
老太太爱女心切，二姑娘孝顺，她们绝不会弃太太于不顾。
但是，有些事情，二姑娘根本就不知道，老太太……可能也不知情。
太太的秘密实在太可怕了，若不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意外，他也不会窥得一二，从此日夜生活在惶恐中，数不清多少次午夜梦回，梦见那个比噩梦更可怕的画面，醒来后浑身大汗淋漓，每一滴汗珠都充斥着内心的深沉恐惧。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由明转暗。
卫玉宏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白了几分，默默不言语。
书心见状，上前扶起了主子，对着叶舟弯腰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叶公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有些话，就算不说破，相信您心里也有数。您既然进了赫连家的门，不管您和二姑娘的关系究竟如何，外头人是不会理会的，只当你也是赫连家的一份子。赫连家若是出了事，您也不能够轻易独善其身。”
卫玉宏惶然看着书心，见他点了点头，便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对叶舟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叨扰叶老板了。”
叶舟也不留客，吩咐小盲：“送客。”
卫玉宏的身子不大好，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是有些发虚了，只觉得疲累不堪，临出门前，却收住了脚步，回头深深望了背对着他们的叶舟一眼，低声说：“太太十天前进了城北监狱……新政府的两江督军也是同一天到平江城。”
说罢，便在书心的搀扶下，跟着小盲出去了。
回住处的路上，卫玉宏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沉重得无法呼吸。他的脑海里划过各种念头，前一刻担心叶舟会把他今天说的话告诉妻主，后一刻却是害怕起了太太这件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太太已经十天杳无音讯。
警察局打听不到消息，债主也没上门要债。
这一反常态的平静，反而令卫玉宏更为担忧。
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卫玉宏突然发现，他们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远趣斋。
这里是太太的书房，沉迷赌博之前，太太也算是爱读书的人，平日里总会抽空在这儿消磨一阵子光阴。
后来，太太大病了一场，请了道士来看，说是远趣斋的风水不好，数百年前曾经死过人，鬼魂经百年而不散，太太的病正是因为邪灵作祟。
这一下子吓坏了府里的人，又是叫道士做法驱邪，又是请尼姑上门诵经念佛，大大小小的仪式持续了足有月余，消停下来后，太太就叫人封了远趣斋，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卫玉宏不经意地投去了一眼，只见两扇紧闭的大门上贴满了一张张黄色的灵符，有几张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上面画了什么字符。
森白的墙，朱红的门，暗黄的符咒，仿佛里面当真镇压着百年厉鬼。
卫玉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脸色已是惨白无血色，目光如被灼痛一般，赶紧移开了，加快了脚步离开这个地方，嘴里不停催促：“快走，快走！”
书心三步并两步跟上了他，气喘吁吁地安慰道：“主子莫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鬼神之说是吓唬心虚之人的。”
心虚之人？
卫玉宏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阴魂不散地跟着他，就像一道无法摆脱的阴影。
是了，那件事，他连书心都瞒着。
又该怎么说起？直到今天，他依然觉得那晚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只有梦里才会见到那么可怕的情景。
他是没做亏心事，然而，他是一个证人，一个见证了罪恶，却选择逃避和隐瞒的帮凶。
他……心虚。
*
赫连晓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各房各院都掌起了灯，洒下一片片温暖的光亮，远远瞧着便觉温馨。
自从得知母亲入狱的消息，连日以来，她忧心如焚，白天忙着跑动关系，忙着去警察局打探，晚上还得安抚祖母和父亲，当真是伤身劳神。
直到昨晚去了一趟韶光楼，她才稍稍安心，今日叶舟外出，她心想在家里干等也怪无趣的，便换了衣服出门，去了她在外头的相好家里。
为了母亲的事情，她好些天不曾亲近过男人，今日得了机会，定是百般温存缠绵，等到想起要回家，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料想叶舟肯定回来了，原打算先去韶光楼，但才刚进大门，就被琉璃给拦了下来。
琉璃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了，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见赫连晓终于回来，立马迎了上去，“二姑娘可算回来了，少夫君从太阳落山就盼着您回来，说是想跟您一起吃晚饭，我们劝他也不听，如今还没吃东西呢，您快去劝劝他吧，只有您的话他才肯入耳。”
赫连晓眉头皱了一下，对于这个祖母安排她娶的泼辣夫郎，她向来没什么好感，但既然娶了进来，平素待他也算尊重，听了琉璃的话，耐着性子道：“我还有点事，处理好了就去陪他。”
琉璃见她脸色不悦，虽然有心再劝几句，终究还是止住了，点了点头，回去复命。
赫连晓才走出了没几步，又听有人在后边叫她：“姑娘留步，老太太请你过去。”
她心神一凛，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站在身后，忙恭恭敬敬地说：“原来是九娘，我这就随你去。”
苗九娘是祖母身旁的老人，从前祖母掌赫连家大权，在生意场上争斗的时候，她是祖母最为得力的助手，祖母的左膀右臂。因此，赫连晓和家中的晚辈对她极为尊敬。
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凄凄惨惨的哭声随风飘了过来，怪瘆人的。
进了门，赫连晓惊讶地发现，除了斜卧美人榻上的老太太之外，里面竟然站了一屋子的内眷。
她的父亲和两个叔郎都在，三个人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瞧着像是才哭过一场，手里还都攥着一条被眼泪浸湿的帕子。老太太的身边围绕着已经出嫁的舅舅赫连曦和赫连宸。三弟和四弟则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赫连晓向老太太请了安，又和在场的长辈一一问好。
老太太一直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多大反应，过了许久，才开口，缓缓地、倦怠地问道：“你去了哪里？”
赫连晓心知事态严重，已经跪了下来，回道：“孙女今日又去了警察局，还在城北监狱门口逗留了一会，只可惜监狱的看守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放孙女进去看望母亲。”
“你自然是进不去的。”
老太太苦笑，明知她说的不是实话，也没心思追究，只感觉心灰意冷，说不出的绝望。
“晓丫头，只怕你下次见着你母亲，只会是在刑场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