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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麻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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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叶舟都没说话,侧脸的线条冷漠似冰封,脚下的步伐也是越来越快,小盲必须小跑着才能赶上他。
从赫连家侧门进来,回到韶光楼,叶舟径直上了二楼,走进自己房间,方才停下脚步,疲倦地闭上眼眸。
比起楼下放置在各处展示的古董,他的房间装饰素净,除了桌椅橱柜床榻等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唯一显得古怪的就是对面的墙上挂满了的日历。
足足二三十本日历,占据了整面墙。
每本日历上面都是一个不同的日子,有些是同一年份,有些则是不同的。
叶舟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吩咐道:“拿一本新的过来。”
小盲不假思索,从隔壁间的储物室里取出一本新的日历,翻到今天的日子,挂到了墙上。
叶舟终于睁开眼,意兴阑珊地看了看,说:“快挂不下了。”
小盲说:“怎么会呢?这面墙挂不下,还有旁边的另一面,再不济,走廊和楼下有的是空间。”
叶舟苦笑,摇了摇头,“也许不会需要了。”
每一本日历,每一个年份,每一个日子,全与她相关。
十五年前的雨夜初见,十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三年前的小楼诀别,一年前的皇城血色,今日的久别重逢。
十五年,多少烙印/心底的记忆。
只是,纵观漫长的岁月中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总是充满了无法逃避的痛苦,有些是钝器切割的缓慢凌迟,有些是利刃穿心的尖锐痛楚。
曾经以为与她成亲是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此刻才知道,原来,爱上她才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情。
从前可以漠视她承受的一切苦痛,可是心里有了这个人之后,她的悲惨她的隐忍她的疼痛全都成了自己最深沉的梦魇,时刻在脑海中盘旋,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最不幸的是,她人生途中的坎坷,诸多皆由他亲手赐予。
小盲静静地说:“公子,我下去做饭。”
叶舟疲惫地摆了摆手,“不必了。”
小盲便知是公子没了胃口,他生怕公子心情抑郁,又要去找酒壶解闷,公子早上起就没吃东西,空腹饮酒,必定伤身,便找了个话题,企图让他分心,故作轻松地说:“公子,刚才在店里,驸马说想吃糯米八宝饭呢。”
谁知叶舟神色转冷,漠然道:“她没有味觉。”
“什么?”小盲惊愕地瞪着他,不明所以。
“我早就怀疑,今日才得以确认。”叶舟眉宇间似是结了一层寒霜,冷冷地说,“菜里没放盐,她根本品不出咸淡。”接着嗤笑一声,声音透出一丝嘲讽,眼底却有入骨的疼痛明明灭灭,“说什么想吃八宝饭,不过看个颜色,闻个味道,便满足了么?”
小盲只觉不可思议,脑海中浮现南楼的脸,她说起糯米八宝饭时的神色是十二分的憧憬。
怎么会这样?
小盲定了定神,不忍细想没有味觉是怎样一种感觉,更不忍见公子如此模样——他的眉眼冷淡,面无表情。可小盲明白,公子越是心里难受,越是不愿表露出来。
公子……是在心疼驸马。
他心中叹气,嘴上却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一桩事:“公子,赫连姑娘托付给您的事情,您可有打算?”
叶舟语气淡淡:“没有。”
对于这么理直气壮的回答,小盲也没了法子,不再绞尽脑汁企图展开一段对话,认命地立在一边,站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
卫玉宏带着小厮过来之前,叶舟正在房内作画,小盲站在他身后,间歇翘首望上几眼。
说实话,叶舟的画技真的不怎么样,琴棋书画四艺之中,他在最后一项上的造诣远逊于前三者。
但是,他今天所画之物对画家的技艺要求不高。
那是一口井。
驸马离开后,公子曾无数次画了这样一口普通的井,小盲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可是以公子的性子,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问了也是白搭,于是小盲前几次得不到答案,渐渐地也不问了。
他想,只要能让公子保持清醒,远离与酒相关的东西,公子就算每天画上九九八十一口井,他也是万分支持的。
叶舟落下最后一笔,低头审视着作品,看了一会,忽然伸手将画纸揉作一团,随手就给扔了。
他回过头,问小盲:“你觉得她变了吗?”
小盲早有准备,立刻送上了最贴心的答案:“驸马待您如初。您看,您要喝酒,驸马特意拿了洋酒出来,洋人的东西可不便宜。”
叶舟说:“换做你要喝酒,她也会拿出来。”
小盲无法反驳。
如果说公子是对天底下很多人好,对驸马不好,那么驸马就真的是一个烂好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总是委曲求全。
所以,报纸里那位陌生的西北五省总督军,才会显得如此遥远且不真实,恍如一个神话传说。
叶舟见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居然轻轻笑了起来。
如果是在从前……
南楼会劝他饮酒伤身,不会纵容他过量喝酒。
南楼不会明知他在休息,而踢踢踏踏地拖着湿了的鞋子走路。
可惜,回不去了。
叶舟吩咐道:“楼里的酒,全搬到院子里砸了。”
小盲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差事他真是求之不得,当下便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像怕他后悔似的,一溜烟跑出去了,刚走出门外,却又退了回来,偷偷瞥了叶舟一眼,蹑手蹑脚地到了床边,打开床头的柜子,拿出里面的一个酒壶揣在怀里,又迅速地离开了。
叶舟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可笑。
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本就没有酒瘾,只是在那一个个漫长的日夜,他需要能够麻痹自己的东西。然而,今日见到南楼,他却发现,原来心痛到了极致,也是会麻木的。
既然如此,还要什么酒。
卫玉宏来的时候,远远便闻见了飘香十里的酒香味,走得近了,气味愈加浓烈,光是闻着味道,似乎就有些醉了。
他的小厮名唤书心,今年快三十了,比他还要大上几岁,见状不禁皱眉道:“白日醉酒,不成规矩。”
进了院门,两人都是一愣。
只见一名清秀的少年正高高举起一坛子酒,即将向地上猛砸下来。书心神色微变,眼疾手快护在卫玉宏身前,失声叫道:“主子小心!”
早在他出声前,小盲就看见了他们,手腕稳稳托住酒坛,平放在地,直起腰看向惊魂未定的不速之客。
两人穿着华贵,一看就是赫连家某位女主人的夫侍和随从,而且是一对极为受宠的主仆。
在前的小厮相貌普通,两道浓眉不悦地拧在一起,唇角天生下撇,显得过分严厉。
在后的夫君二十六七的年纪,面容斯文秀气,穿一件量身定做的藕粉的修身立领绸缎长袍,柔软的面料紧紧缚住他的身躯,分毫不差地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小盲唇边弯起一抹饶有趣味的笑。
上一次看见如此着装的男子,还是在梨园里头。
普通人家的男人需要劳作,这种类似女子的旗袍的修身衣物,必然是穿不得的。
因此,从前会这么打扮的男人分为两类,一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夫君,二是混迹烟花场所的轻佻男子,又因前大晋自立朝之初便宣扬男子端庄之美,加上洋人这几年来大力宣传的新式思想,现今这等衣装也就在秦楼楚馆才能见着了。
但是,以赫连家当家人的态度,怎会容忍一个‘不干净’的男人登堂入室?
“你可能不认识我。”卫玉宏面对小盲探究的目光,温温一笑,语气诚恳:“我是卫玉宏。”
小盲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卫夫君。”
这‘夫君’二字,听在卫玉宏和书心耳里,分外受用。
自古以来,只有正室才有资格被称为‘夫君’,无论是身份多么特别、多么受宠的侧室和小侍,都只有被称作‘侍郎’的份。
不知是有心之举或是无心之失,小盲竟这么称呼他。
卫玉宏虽然心中感激,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摇头道:“不敢,我只是妻主的侧室,担不起夫君之名。”顿了顿,声音放缓,问道:“叶老板在吗?”
梨园的戏子但凡有点地位的,旁人都唤一声老板,卫玉宏这么称呼叶舟,而不是叫他叶侍郎,也算投桃报李了。
果不其然,小盲没有纠正他,伸出一手,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说:“二位随我来。”
他将两人领进屋内,又道:“请在此稍候片刻。”
卫玉宏看见韶光楼大堂的摆设,向来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溢满惊异之色,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小盲的去向。
对于赫连晓执意把叶舟带回家的缘由,除了老太太和赫连晓本人之外,也只有他知道些许内情。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依旧不曾想过,叶舟竟会有这等财力。
“主子。”书心唤他,面色凝重。
卫玉宏垂眸,盯着葱白的指尖,低声道:“放心,我知道该做什么……这不仅仅是为了二姑娘,更是为了整个家。”说到最后,尾音几不可闻。
没过多久,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叶舟已经换了衣服,身穿宽松的石青色棉布长袍,外头披上一件灰褐色的披风,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随着他下楼的动作而微微起伏。
卫玉宏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此生见过的男人里面,最为光华夺目的一位,偏生这人的周遭仿佛有冰寒的气息流转不息,将他和其他人隔绝开来,不似凡尘中人。
叶舟在楼梯转弯处停下脚步。
他的神色疲倦,无心掩饰自己对于应酬来客的疏懒,开门见山道:“找我有事?”
卫玉宏攥紧了双手,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舟直挺挺跪了下去,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决然道:“我这次来,实则有个不情之请。我知道叶老板是有本事的人,但我希望叶老板能答应我,不管二姑娘和你说了什么,不要出手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