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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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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目送单六姑娘一行人离开,低头看向老人。
他跪在地上,将一个个碎蛋壳捡起放进竹篮里,又用袖子不停地擦着弄脏了的地。等到一切做完了,他才抬起头,感激地仰视她。
南楼对他微微一笑,撑着伞往回走。
老人家喊住她:“恩人……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南楼指了指头上的牌匾,道:“南楼。”
老人家愣了愣,总觉得这两个字似曾相识,待得回过神来,想要追问,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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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回到店里,收起了雨伞,洒了满地的水。
方才外头再怎么吵闹,叶舟也没去看热闹,别说起身出去了,从始至终,他的目光不曾投向门外,就连侍立在旁的小盲,也显得心事重重,神思恍惚。
叶舟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眼睑轻轻地合起,纤长细密的睫毛整齐地覆盖下来,无声无息,仿佛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中。
南楼在外面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水坑,裤腿处湿了一小片,鞋底早就磨破了,这么一来也进了水,浸湿了袜子。
她懊恼地提着裤子走过来,脚步声听着有些沉重。
小盲被响声惊到,张大眼睛,看见是南楼,不由舒了一口气,分明是放松下来的样子,眼里却有失望的神色惊鸿掠过。
“南姑娘。”他说了三个字,眼角的余光瞥见似是睡着了的主子,不禁停了下来,声音放低,轻声问:“你这是怎么啦?”
南楼苦笑,鞋底在地上蹭了蹭,答道:“没事,踩到了水。”
小盲关心地说:“快去换条裤子,换双鞋,免得着凉生病。”
“我……”南楼想说她匆匆忙忙逃难似的离开北地,一路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根本没带上换洗的衣物,但是略加思索,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道:“没什么要紧的。”
“可是——”
小盲还想再劝,却见南楼忽然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抬到半空中,停在离公子的头发只有一寸之处。
叶舟呼吸平缓,许是饮酒的缘故,白玉般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睡得十分平静,并未因为南楼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有所不安,轻若蝉翼的睫毛一动不动。
南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移至桌面,悬起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叶公子,你睡着了吗?”
叶舟依旧合着眼,线条凉薄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敢。”
小盲被这两个字弄得一头雾水,偏头去看南楼,见她的神色有些茫然,好像也没怎么懂,但并不追根寻底,声音越发柔和,说道:“对不住,曾山她们可能是被这雨给耽搁住了,时间不早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用饭,改日我再请客赔罪。”
就像老天要验证‘时间不早了’这个说法,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咕噜噜的抱怨。
南楼的脸色更加尴尬,咳嗽了两声,眼神盯着地面,干巴巴地说:“到了吃饭时候了,呵呵,呵呵……”
叶舟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很好笑?”
南楼便连干笑都装不下去了,低头垂目站在一边,看着颇为沮丧。
——是没什么好笑,但是没话说了,不笑,难道哭给你看吗?
叶舟见她没了话,站起身来,随意地脱下披着的狐皮大氅,毫不留恋地将这价值连城的衣服往桌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小盲想跟过去,不料刚到了厨房门口,厚重的大门就在他眼前甩上了,害得他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拍了拍胸口,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水,回头一看,只见南楼望着紧闭的厨房木门,显得很是惊讶。
她张了张唇,茫然发问:“小盲,公卿——”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她带着歉意看向小盲,换了个称呼:“你家公子,他会下厨吗?”
——别烧了厨房才好。
她不无担忧地想,如果真的上演了火烧厨房的一幕,自己倒是没什么,身外之物,烧了就是烧了,就怕曾山没那么容易罢休,倘若回来看见了她的宝贝厨房变成了一片废墟,倘若知道下黑手的人是前朝的九公卿,那可不得了。
小盲安抚她说:“公子不仅会做菜,厨艺也是极好的。”
南楼一怔,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了,他从前煎药熬药膳都是做惯了的,没道理不会下厨。”
小盲从来不知公子以前经常煎药,听见南楼的话,不觉有些吃惊,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南楼误会了什么,可他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南楼早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兴致勃勃地在桌旁坐了下来,一边示意小盲也坐过来。
她用一只手支着头,无比憧憬地说:“我想吃糯米八宝饭,想了好久了。”
小盲知道这位曾经的女主人不会做饭,便问道:“为什么不让家里的厨子做给你吃呢?”
“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跑,没能安家。”南楼诚实交代,“刚开始,军中也有厨子,厨艺很好,但是每次和司令一起吃饭,他总是板着脸孔,心情很差的样子,看着怪吓人的,我也不敢提。后来,我奉命戍守西北五省,身边也有几位厨子,可那时候事情多,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更不会挑挑拣拣的了。”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如同说的是家常琐事。
小盲却是微微变色。
离开京城后,公子养成了定期买报纸的习惯,他时刻伴在公子身边,小时候又是读书识字的,有时候出于好奇便会瞄上几眼,看一下有什么时事新闻。
买回来的报纸,十次里面有五次以上,总会出现南楼的本名,尤其前几个月,西北五省总督军更是频繁见报。
消息有好有坏,有褒有贬。
有说她身陷险境,有说她大胜凯旋。
有说她残忍冷酷,有说她治军有道。
只要是有她的消息,公子看完了,就会收起报纸,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小木匣子里,里面整整齐齐叠了几沓的新闻纸,满满的全是她。
公子见惯了繁华富贵,性子又随意,再好的物件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却格外的细致,好像那一张张的报纸,是比金银珠宝更为贵重的宝贝。
直到今天,小盲还是无法把报刊中杀伐果决的将军,和他认识的南楼联系在一起。
那个委曲求全,温柔到卑微的驸马,那个身为将门之后,却无半点武者气势的南楼,又怎会是报纸所写的驰骋沙场的将军。
小盲的心里有些乱,看着南楼的目光越发迷茫。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如此谦和,一身粗布衣衫,毫不起眼。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他忽然张嘴说了一句:“报刊上不是那么写的。”
南楼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并未因为他的唐突而吃惊,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温声问道:“你经常读报纸吗?”
“也不是。”小盲回过神,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脸色泛红,“公子看报纸,我在旁边,有时候也会看上几眼。”
南楼说:“他看了,肯定不好受吧。”
小盲摇摇头,仿佛感到无奈,低叹一声,瞥了一眼厨房紧闭的门,轻声说:“离京这么久,公子心里是不好受,从早到晚,手边几乎没离过酒杯,但是有报纸送来的早上,他都不会喝酒,刻意保持了清醒。我觉得……他对您的消息,是很期待的。”
岂止是期待。
这些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是吗。”南楼笑笑,不以为意。
小盲心疼主子,忍不住又道:“有一次,我劝过公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与我们已经无关,知道了也是徒增烦忧,何必还要关注。公子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那时的公子眉间有温柔的笑意,可不知为何,看在小盲的眼里,却觉得揪心得厉害。
公子血统尊贵,才貌双绝,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本,即使大晋覆灭,他依旧手握用之不竭的财富。
上天如此厚待他。
可是,在那一刻,小盲突然怜悯起了高高在上的主人。
一张张报纸,便是他的家书了吗?
果然,他一直在等驸马,等她想起他,等她来找他。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努力想从她平淡如水的神色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徒劳。
南楼一笑而过,“报纸上的消息半真半假,太夸张了。”
刚说完,厨房的门就开了,扑鼻的饭菜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小盲赶紧帮着端菜倒水。
一盘清蒸桂鱼,一盘油炒菜心,一碗山药豆腐汤。
叶舟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虽然身上带了些油烟味,但是看着浑然不像刚进过厨房的人。
他手里拿了两双干净的筷子,将其中一双递到南楼面前。
南楼脸色红了红,“真是太麻烦你了,你也饿了吧?先坐下吃点东西,我自己去拿筷子……”
叶舟不理她的絮絮叨叨,简短地说:“尝尝。”
南楼见他的手一直伸在自己面前,脸色更红,只好接了过来,硬着头皮夹了点鱼肉,送进嘴里。
叶舟问:“会不会太淡了?”
南楼连忙说:“不会,正好。”
叶舟不动声色,语气平直,几乎含了命令的意思:“说真话。”
南楼一愣,脱口道:“我说的是真话啊……”
叶舟的眼里又浮起了苍白的悲凉,比起刚见到她时,沉淀眸底的听天认命的绝望,似乎更深了一些,笔直地刺穿胸口最柔软的位置,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尖锐疼痛而来的,是冷风吹过伤口的刻骨凉意。
他摔下手里的筷子,头也不回地旋身走进雨雾中,脚步迅疾,像是在逃避身后注定将他侵袭的宿命。
小盲急忙追了上去。
“等等。”南楼叫住他,把黑伞放进他手里,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外面还在下雨。”
小盲来不及多说,点了点头,追了过去。